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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光中等待

时间:2021-01-06    点击: 次    来源:不详    作者:佚名 - 小 + 大

樊衍

我又一次登上了天台。已是黄昏,晚霞像血一样铺开,占满天空,太阳在地平线上一点点落下。我刚刚爬上通往天台的楼梯口,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后脑勺。父亲的后脑勺并不像他的同龄人那样过早地显示出狰狞的面目,他遗传了祖母优良的基因。祖母在她74岁时死去。祖母死去时脸上布满岁月侵蚀的褶皱,但她的头发却避过了不断向前推进的时间。因此父亲的后脑勺在我的记忆中保持着与他年龄不相符的年轻。

父亲与天台的联系产生于两年前。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父亲如此长久地坐在天台上。盛夏时节的午后,一向有午睡习惯的父亲早早吃过了饭,便开始他这一天中短暂幸福的午睡。午睡醒来的父亲有些反常——父亲醒来后一言不发,直直地走进卧室,拿起马扎便去往通向天台的楼梯。我对父亲的行为感到诧异,我呆呆地望着父亲,父亲还是一言不发。父亲就这样在天台上坐了四个小时,其间我偷偷爬上楼梯口想一探究竟,现实无疑使我好奇的心又平静下来。父亲就那样呆呆地坐在那里,望着东边市区气派华丽的建筑与滚动不息的车流,他的眼睛几乎没有动过。父亲就这样站在贫与富的界线上,同时被两者抛弃。

父亲就这样固执而坚强地开始了他在天台的定期久坐。只要是一个太阳当头的晴朗午后,我都会看到午休过后的父亲在那里久坐。父亲的眼神没有被时间吓倒,相反,他的眼神在面对华丽的建筑与街道后发出愈发澄澈明亮的光彩。父亲已经在国企车间度过了几十年,因此他有大把空闲的时间用来挥霍在天台上。这使我感到气愤,因为我们家的经济条件不算太好,只能说处于满足温饱的状态,但我渴望穿上和其他孩子一样的名牌运动鞋。我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在兽药厂上班的母亲。母亲整日加班,和我们见面的机会并不很多。一天下午,我鼓起勇气向母亲控告了父亲最近的奇怪表现,然而却没有引起母亲的重视,她说:“哦,他就是闲出病来了。”于是,在随后的日子里,父亲依然每天来到天台。父亲开始随身携带他的茶杯,斑驳的杯壁显示出茶杯的老旧。父亲用茶杯将茶送入口中,同时获得与时间对话的能力。父亲已经与时间相联结,父亲仿佛在奋力留下不断向前推进的时间。

父亲反常的举动很快引起了邻居们的注意。我在和邻居的孩子冯飞玩耍时,冯飞问我:“为什么你爸爸整天中午都在天台上坐着?他在看些什么?”

“我也说不清,他有他自己的事。”我迅速挑选了理由来应付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天台的景色很美,你不觉得吗?”

“可我妈说你爸像个傻子,那么热的天还坐在那里。”

“我看你他妈才是个傻子。”得到我突如其来的辱骂,冯飞没有再说话。

父亲是在秋日的一个午后离去的。那时虽然已经立秋,可太阳光芒四射的无情照耀依然使人产生烧灼之感。落日的余晖挂满房子,显示出一片耀眼的金黄。我在和伙伴分手以后,像往常一样高兴地回到家中,却只感到一片空荡荡的凄森,有关父亲的一切东西不翼而飞。我的笑容逐渐凝结,我在最短的时间里发现了父亲已经出走的事实,紧接着产生了与我年龄不相符的显示出成熟的可怕联想:我们一家人的生计如何维持?我感到一阵战栗。

我在煎熬中等待母亲的归来。母亲下班后,我把事先谋划好的讲述父亲离家出走的话语平静地讲给了我的母亲。紧接着,一阵可怕的宁静在屋里弥漫开来,声音不再以波的形式穿越空气,而是被短暂禁锢在肉体中,母亲的表情由疑惑转为极度扭曲,我十几年来第一次看到母亲这样的表情。然而这样的表情仅仅出现了两三秒便迅速消失,母亲的一句“嗯,大概过几天就会回来的”把我拉回了现实。我感到一阵轻松。

翌日,父亲依旧没有传回任何消息,电话也无人接听。父亲的朋友们很快知道了父亲出走的消息,但令我感到吃惊的是他的朋友们表现出同母亲一样的鎮定。于是父亲的出走变成了一件正常的事情。

之后的日子里我们没有寻找过父亲。我起初想劝说母亲寻找父亲,但我看到母亲一如往常的平静,就放弃了这个想法。我想到了祖父——77岁的祖父在知道儿子出走的消息后,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悲伤,反而流露出欣喜之情。

“你爸爸是去东边更美丽的城市啦,咱们这个小城留不住他啦!”祖父兴奋地对我说。

祖父的话使我对东边的城市产生了向往,进而对天台的景色产生了好奇。于是,在父亲出走近一年后的一个夏季的傍晚,我和父亲一样爬上了天台。在天台远眺,城市生机勃勃,天空与建筑紧密相连,城市把温柔与狂野一并展示出来。天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孤零零的我,下面是浩荡的车流。父亲就是在这里见证了时间的流逝。

终于,我也开始迷恋上天台的景色。父亲的天台同我的天台不一样,父亲的天台是把往日打开一个缺口,我的天台则是通往未来的景色。于是,在此后的时间里,内心的躁动使我一次又一次登上了天台。在我的眼中,时间和空间开始与天台纠缠不清,唯有一次次的注目远视才足以使我内心得以慰藉。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次父亲的厂里组织职工去东部一座沿海城市旅行,父亲带上了我。我第一次见到了码头,我激动地指着码头对父亲说:“真是太美了,爸爸!”

“是啊,”父亲拍了拍我的脑袋,“真是太美了!”

[责任编辑 王彦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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