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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江

时间:2021-01-05    点击: 次    来源:不详    作者:佚名 - 小 + 大

阿贝尔

台地下的操场上,几个没回家的学生在投篮球。嘭嘭,嘭嘭,听得出,篮球的气有点软了。透过已开始掉叶子的核桃树的空隙和锅炉房烟囱冒出的煤烟,早树认出了伙在学生中的肖晖——学校肖财神的侄女,在镇上银行做营业员。

看见肖晖,早树干脆端来小板凳坐着看——坐着看角度更好。肖晖留给他的印象仅限于睡前的夏夜(他早先住肖财神隔壁,肖晖住肖财神家),她站在后门外的菜畦边刷牙,一边刷一边看星星。漱口的声音、牙刷在瓷盅倒腾的声音总会吸引他放下手中的书,走到门边去看;偶尔也开了门出去,假装看星星。

东西都收拾好了。一个纸箱(里面是书和磁带,还有把在九寨沟买回的藏刀),一个被盖卷(中间夹着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台燕舞牌收录机(L1518-6A型,黑颜色的),放在只铺着层稻草的木床上,给人一种随时都会动身的感觉。

早树抿了抿嘴,感觉嘴里还有股酒味。昨晚,几个同事为他饯行,他喝了不少。

“桃花江,多美的一个垰垰,你这下享福了!”酒桌上,老田一边看早树的调令一边调侃他说,“桃花江是美人窝,美人窝里没有我!”

早树不是本地人,不知道这大山里也有桃花江这么个地方,去仙海开笔会回来第一次听校长提起,便感觉云里雾里的。

“别听他的!一个屙屎不生蛆的地方,有啥子福享?”张老师不肯附和,顶了老田一句。

“呃呃呃,你又晓得了?桃花江都莫福享了,哪里才有福享?”林老师站起来抢话说。

早树不在乎要去哪里,不管是美人窝还是屙屎不生蛆的地方。他只在乎离开眼前这个南边小镇。

从师范出来,早树分到这个小镇一晃待了三年。一晃是口头禅,随口一说,并没有感觉到,他感觉到的是一个死水潭、一个酱缸,偶尔从长了青苔,甚至是结了粪皮的臭水下面冒几个泡而已,还带着渣滓。他感觉到的时间总是过得很慢,有时简直就是煎熬,各种颜色的渣滓上上下下地沉浮就是新鲜空气。他过的每一天都是重复——开广播、开校会、开校会、开广播……这慢也体现在他写了两年都没写完的入党申请书上。在学校里,从学校出来,他还有一点信仰,不管是不是被灌输的,他脑壳里的逻辑还保持着教科书上的那三步,但他从未想过要入党。当个老师,不误人子弟,是当时最普遍、也是最实际的想法。有一天,校长找到他说:“写一份儿入党申请书交来!不入党,你这个团委书记只能当副的!”他想了想,副的就副的吧,便没有写申请。假期回老家跟父亲讲了,父亲骂他是傻儿,叫他立马写、当着他的面写,写好他看了奖励他10克沙金,申请书批下来再奖励他10克。那年月,一克沙金能卖五六十元,相当于他一个月的工资。现在想来,他没把申请书写完也是对的,如果写完交了,他入党的动机就不纯了。

早树不恨这个南边小镇,不过也不爱。他见过几次肖晖,便写信去试探,别个回信说:“我还小,还要入团。”别个要入团,早树就算了,不想耽搁她。可每次从银行过,同事还要把他往里推,有时也往里拽。被推进去一回,早树就坚决不进去了,脚死蹬地,身子拼命后仰。有一两次,不止一个同事把他往里推,几个同事联手把他往里推,他抵抗不了,扑趴跟头地进去,额头磕在了柜台上。肖晖戴副眼镜儿坐在柜台前不出声,红着脸偷偷笑。

真要追究起来,或许早树对小镇的厌倦就是从肖晖的拒绝开始的。不过,她只是个引子,铺天盖地的厌倦来自他本人日日重复的慢生活,以及盖在慢生活上面的粪皮、从慢生活底下泛起的沉渣,还有粪皮、沉渣和粪水的酱色。没有隐私的慢生活——公共生活,又的的确确是你要过的每一天。透过这样的生活,早树看见的山水、校园、小镇和小镇上的风土人情都是酱色的,看见的镜子里胡碴青青的自己以及自己写在软面抄上的诗歌也都是酱色的……这当中,他尝试过穿喇叭裤、牛仔裤,希望能改变他看见的颜色。特别是兴跳迪斯科之后,放一种叫《猛士》的翻录带,节奏突然快起来,天摇地动地震颤,歇斯底里地摇摆,明显感觉到慢生活在冰裂、瓦解,他因为每跳一场都出一身臭汗,恍惚间已看见了绿色、黄色和橙色;然而,等汗干了,或者在锅炉房打了带馊味的热水冲了澡赤条条躺在床上,又发现牛仔裤的版型和迪斯科的节奏也不是他想要的。他一头坐起,像条刮光鳞甲的鱼,翕合着瘦成一搭皮的腮帮,不经意瞟了一眼他从诗歌杂志上剪下贴在蚊帐上的北岛,脑壳里不经意冒出三行互不相干的诗句:

世界,我不相信

……

我要到对岸去

……

万岁!我只他妈喊了一声胡子就长出来了

他有时也會想起晓晓。一位学船舶制造的大学生,因为写诗毕业分回老家做了宣传干事。他俩一见如故。这几句北岛的诗便是在他的手抄本上读到的。

那几个人还在投篮球,早树不看了,站起来,端了小板凳进屋去。他决定走,趁老师们都在睡觉。

纸箱有点沉,但还能对付。他把牛仔包和收录机背在背上,把纸箱和被盖卷抱在胸前下了阶梯。经过十字廊时,他咬着牙没有歇气。十字廊是他以团委的名义组织周末舞会的地方。冬青树又长深了,需要修剪。参加笔会回来,校长从办公室出来把调令递到他手里,也是在十字廊。

招呼站没有车,也没有等车的人。他把东西放在地上,佝偻着身子坐在被盖卷上,望着来车的方向。

张老师从校门出来,早树老远就看见了。

“睡你的觉,谁要你送?”走拢了,早树说。

“我不是来送你的,我是来跟你说句话。”张老师说,“桃花江是个是非之地,去了千万别把巴骨癞惹上了!”

“巴骨癞?啥子巴骨癞?”早树问。

“啥子巴骨癞?就是一种病、一种毒,巴在骨头上刮都刮不脱……”张老师正说着,客车来了。

早树当天没有赶拢桃花江。调令上填写的时间是26日以前,还有两天。

在县城中转时,他为去不去晓晓那里斗争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他要给晓晓还两本书,一本《新思潮诗选》(复印本),一本《凡·高传》。手抄本他还没读完,准确地说是没誊抄完,一个叫王小妮的写雪的诗把他陷在了里头。他也想问问晓晓桃花江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张老师说的“巴骨癞”是指什么。晓晓是本地人,应该知道。另外,他想把纸箱和收录机放在晓晓那儿,等到桃花江安顿好了再来拿。至于最近遇到的几个哲学问题——萨特的“爱与自由的存在”、叔本华的“无条件的悲观”、尼采的“回到大地的意义上来”,他还不想请教,他想自己去琢磨,等琢磨得有一点眉目了再请教他。但一想到萨特与波伏娃不涉及婚姻的两性关系,以及叔本华“女人是从猴子到人进化当中的一种动物”的论断,他又稳不住了,那是他和晓晓最感兴趣的主题,他恨不得马上见到晓晓,一人喝它半斤,彻夜长谈。

早树提着纸箱和收录机走进梅园(他把被盖卷寄存在了车站)。守门的余师傅认得他,看见他走进铁门也不问他。

快到开午饭的时间了,但还没有开午饭,偌大一个老院子安安静静的,感觉像个空院,但注意去看,透过窗玻璃还是能看见一个个人头——不是很清晰,却很真实,特别是靠窗坐的侧影,讲话或喝水的人正张着嘴,看报的人埋着头,一只手搁在茶盅盖上。偶尔看见一位穿红毛衣或喇叭裤的女性从褪了色的红漆门出来,没走几步一闪又进了另一扇一模一样的红漆门。

早树知道晓晓坐的办公室在进大门左手的拐角处,他记得办公桌玻璃板下的照片和那句手抄的但丁的格言——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以及油墨的香味。然而,他没有去办公室找晓晓,径直去了后院晓晓的寝室。

梅园真的有梅。一棵老梅树,就长在晓晓寝室的当头,从一堵看不出年代的古墙的墙脚伸出,形意颇像一幅国画。

刚结识晓晓的那个寒假,早树在梅园住了几天,晓晓上班,他读书——围着一盆炭火,中午一起吃食堂。他刚来时,梅花还没开,只是含苞欲放,等走的时候,已开得差不多了。靠近晓晓寝室一侧的枝头开得尤其好。晓晓说是因为天天烤火,把梅花烤开了。

早树喜欢梅园的公厕,觉得比他上过的任何一所学校的公厕都要好。干净不说,青砖码的挡墙和隔墙十分规整,看上去很顺眼。最主要是没有一只蛆,地上、便槽都撒了石灰,也闻不到臭味。

早树年轻,刚刚接触北岛和朦胧诗,一点没在意梅园和梅园里的老梅树,也没有在意梅园是个权力机构,和他打照面的都是县里的头头脑脑。晓晓自己也没在意,天天和部长嘻哈,和书记下棋也不打一点让手,老是赢别个。几次在前院碰见部长,他都把早树推上前,在部长面前说早树的诗写得比他好。他这个学船舶制造的大学生,虽说是被贬,专业也不对口,但在部长眼里仍是个人才。

在食堂打了饭,坐下来扒了两口,早树才说他调桃花江了,下午就赶班车去报到。晓晓听了,抢了早树的碗,带他去了街上上馆子。

在馆子里,两个人从中午一直喝到下午。晓晓不解的是,早树为什么要从南边小镇调到西边靠近雪山的桃花江。早树解释说不是他想调,是文教局要调,可晓晓就是不明白,总认为是早树想调、早树写申请调的。

“我只想换个地方,但没想去桃花江!”早树把脸转向一边说。

“你这是被发配,你晓不晓得?换句话说叫充军!你这样下去,以后就被动了。”晓晓说。再说他待在机关里,见识多一些。

什么时候下的雨两个人都不晓得,看见进来的人拿着伞才知道。

早树后悔没有在喝酒之前问晓晓桃花江的事——桃花江是条什么样的江?是比喻还是真有桃花,或者是过去有桃花现在没了?他尤其想知道“巴骨癞”是咋回事,听起来腻乎乎的,是不是麻风病——一种无法医治的绝症,巴在骨头上,钻到骨髓里,先是脱皮、脱眉毛,接着便是手指关节、脚趾关节一节节地脱落,最后是脱大关节。

无论早树怎么问,晓晓都是摆手,或者端起酒杯,要早树干。早树不干,他一个人干了,把酒杯往桌上一

,脑壳耷在桌子上。他这两年,天天跟部长跑,照说桃花江应该去过。

晓晓对桃花江不感兴趣,对早树开的仙海笔会感兴趣。在路上他就问过早树,笔会都安排了哪些活动、见到哪些人。早树说见到了骆胡子和孔开屏,不是那种在会上或会下远远地看一眼,听别个讲几句话或者笑两声,而是在同一张桌子吃饭、同一个房间谈诗。早树为了不让晓晓觉得是在吹牛,拿出合影给晓晓看。

“啊啊,是骆胡子!”晓晓嘟囔着,白净的脸颊泛出红光,“你跑这一趟,值!”

晓晓又问骆胡子是怎样一个人、孔开屏是怎样一个人。早树说什么呢,骆胡子是怎样一个人他也不知道,他只记得是个络腮胡,一个人在房间听哀乐;至于孔开屏,就是个流氓,第一次见女警察就把别个搞下课了。

仙海笔会,早树见到了骆胡子和孔开屏,单独和他们待在一个房间,激动得从宾馆跑出去,不敢相信是真的。他真是太激动了,回宾馆的路上一直摸着胸口浑身颤抖,克制不住那种好像要把他帶到外星球的兴奋。在他眼里,骆胡子和孔开屏是仅次于北岛的大诗人。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给了他当头一棒——他崇拜的偶像和女警察见第一面就要了女警察的处女身。

早树记得,先是他和女警察散步、听音乐、吃雪糕。多年以后,他还记得她雪糕糊在嘴上的肉嘟嘟的样子。她叫他“早树哥”。她的外省口音把“树”发成了“熟”,他便成了她的“早熟哥”。随后是他和女警察、骆胡子以及孔开屏四个人在一起。骆胡子放哀乐给她听,她居然没有不适。孔开屏给她喝一种有怪味的酒,她也没有不适。天气闷热,两个偶像光着上身只穿条裤衩,腿间那物顶着裤裆很显眼,她见了依旧没有不适。

最后,孔开屏把女警察带出宾馆,第二天凌晨才回来。女警察头晚还红扑扑的脸蛋一夜之间变得比《新思潮诗选》的复印纸还要苍白。

这次见晓晓,早树没有给他还书。不是忘了,是早树太喜欢这两本书了,舍不得还。《新思潮诗选》复印纸的苍白就像他在笔会上认识的女警察失贞后的脸色,而油墨的黛黑宛若她的眼睫毛。背着晓晓,他把书从纸箱里拿出来塞进了牛仔包。一起塞进牛仔包的还有那把藏刀。

当晚,早树在晓晓那儿住了,第二天一早才走。早树走的时候,晓晓还在睡,早树把掉地上的绒毯捡起来给他盖上,他嘴里还说着梦话。早树想叫醒他,问他桃花江的事,现在他酒醒了,可以讲一点,他要是也知道“巴骨癞”就好了,趁早提醒一下,早树就不会有后来的事。然而,早树看见他睡得那么香,没忍心叫他。

开门走之前,早树在墙壁上的本县地图上找到了那个叫桃花江的地方,像一只大熊猫,伸入到阿坝的地界很远。他记住了桃花江的几个小地名:米香坝、独木桥、小团圆、小河水。

早树认识的第一个桃花江人不是校长,也不是他的同学邓楷,而是照相人。他不晓得邓楷在桃花江。他在学校不爱跟同学处,毕业后也不关心他们的去向,直到报到的第三天在厕所撞见,才晓得邓楷在桃花江。

客车出西门,进入涪江峡谷。早树知道是涪江,他待了三年的南边小镇也在这条江边。越往上游走河道变得越窄小,河谷变得越深,尤其是过了一个叫铁龙堡的地方,公路都是在岩壁上辟出的,头上是古时的栈道。

雨一直下,淅淅沥沥,雨水从车顶的篷布滴淌下来,蒙住了窗玻璃,和着车轮溅起的泥浆,看上去像一幅幅印象派的图画。

路况好一点的地方,客车走得快一些,遇到弯道、垮过方的地方和水毁路段,客车慢得像是要停下来。看见拉木头的大卡车,客车便老远停下来,等卡车过。

虽说是雨天,路上仍有等车的人,穿雨衣的、打伞的,也有披蓑衣戴斗篷的。客车一路都在停,经过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地方,时不时看见一些人端了碗或蹲或站在门前扒饭,不知吃的是早饭还是午饭,看穿着和表情,无不显得穷苦悲愁。早树不是一个没有同情心的人,但这样的画面一旦进入他的眼帘,仍不失为一道风景。

早树开始还有心情翻一翻书,看了路边人家,看了房门前扒饭的人,特别是看了场镇上泥泞中那些无所事事者空洞的目光,他把书收了起来。他有种想哭的冲动。他不理解他们,不理解这些酱缸中的人,或者说是蛆。他想,大河边的人都这样,不晓得桃花江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他就是这时候认识照相人的。照相人坐他后排,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问他到哪儿。“到桃花江。”他沉陷在对桃花江恐惧的想象中,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答了一句。后排的人说:“到桃花江还早得很,我也是到桃花江,到了我喊你。”

早树转过身,看了一眼说话的人——瘦条脸、白皮肤,眼角和嘴角有一些小皱纹,胸前挂着个海鸥牌照相机,看不出年龄。

总算认识了一个人,不管是不是桃花江的人,反正和他一样是去桃花江的。早树总算有了个伴儿。

客车在干水磨下客后,照相人便上前坐了早树旁边的空座。早树没跟他说话,他一个人在说。他说这山里的风景好,从江油进山越走越好,过了县城简直就是仙境。他说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这么美的山,特别是桃花江的山,不是一座,是几十座,连成一线,天晴的时候,一个个雪峰,感觉伸手就能摸到。

“你不是桃花江的人?”早树问照相人。

“我是啊,我是桃花江的人!”照相人侧脸过来笑笑。

早树有点搞不懂。听口音,他不像是本地人。他没有再问,脑壳里现出一座座他只是在图画上见过的雪山,怎么连成线他是想象不到的。他继续听照相人自言自語。他说他高中毕业第一次进山照相,九路十八湾,魂都吓掉了,不过他一路照进来,一点都不怕了,特别是坐了拉木头的大卡车进林区去拍照,把胆练出来了。他说不是谝嘴,这几年他走村串户,翻过大河两岸的每一座山,趟过每一条溪,除了少数几个不通公路的公社,其余公社他都去过。

撤销公社好几年了,照相人还叫公社。最后,他说到了桃花江。“全县那么多地头,我为啥留在了桃花江?”照相人又侧脸过来看早树。这一次,他没有笑,而是递了个眉眼儿。早树知道,他不是在问他,他是在问自己。“美啊,桃花江不仅名字美,山山水水也美!”他果然自己回答了,“桃花江有座教堂,是清朝的时候外国人修的。”

照相人把桃花江吹得天花乱坠,早树越听越糊涂,这么美个地方,“巴骨癞”是怎么回事?他想问照相人,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觉得在车上问不合适,车上都是桃花江的人。

在一个叫王家湾的地方,客车过了拱桥,摇摇晃晃开上了一条又窄又烂的泥路。

“快看,那就是桃花江!”车到一个叫两河口的地方,照相人用手肘碰了一下早树说,“是不是也可以说泾渭分明?”

“桃花江?这么快就到桃花江了?”早树问。

“这条河也叫桃花江,是从桃花江流出来的。”照相人说得含含糊糊。

早树看见一条碧溪从一户人家的门口流出,被大河挡住,在几十米长的浅水处形成一条月牙似的玉带,越变越细消失在浑浊的大河中。

桃花江到的时候,太阳从云缝里射出来,十分耀眼,早树一时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东西。客车开进一个石墙围出的类似羊圈的站点,乘客像一个个土豆从半开的车门滚出来。

照相人把教堂的尖顶指给早树看的时候,早树已经看见了,一个十字架竖在上面,没有基督,高出了一片瓦屋顶很多。他们从教堂门口经过,没有停留。看得出,教堂早先有两道门,大门后来被拆了,只留下门柱。

桃花江的街还是老街,有一根扁担弯曲的弧度,两边是瓦屋和老门板。街面有铺青石板的,有打三合土的,看得出早先都是铺青石板的,后来有人撬了石板作他用了。

照说,下了车照相人和早树就该分手了,但他们没分,照相人坚持要送早树去学校。早树没谢绝,他想趁机问问“巴骨癞”是咋回事。

两个人来到索桥上,早树叫住照相人,问他“巴骨癞”的事。照相人听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抿着嘴笑,过了好一阵,才淡而无味地说:“什么巴骨癞?是你们当老师的才享受得到的特殊待遇!哥老倌儿,我要恭喜你,你在桃花江待不了几天,屋里就有个洗碗的了!”

早树要照相人把话说明白,照相人说不用说,过几天自己就明白了。照相人告诉早树,他住在供销社的阁楼上,门口挂着“桃红影屋”的牌子,有事没事都可以去找他。

分手的时候,照相人开口问早树借两元钱,只借两元。早树身上没有两元的钱,借给他了一张五元的。

到桃花江报到当天,早树就碰上件事。不是他的事,是别人的事。具体地说,是一位初二女生和学校校医的事,事发地在学校医务室。

也许是海拔高了,也许是连续喝酒上火,早树一到桃花江就流鼻血。傍晚在溪边掐了黄蒿揉碎塞在鼻孔止住了,可到了晚上睡觉时又开始流了,再用黄蒿一点不管用,鼻血很快就浸过黄蒿流了出来。他只好爬起来,去找校医。

一个女生喝了农药,躺在医务室的小床上口吐白沫,校医坐在床边正在往女生嘴里灌水。校医没穿白大褂,穿了件人造革的夹克。女生已不省人事,哪里还晓得吞水?早树没看出是个初二女生,以为是附近村子的。

碰上这等事,早树也顾不得流鼻血了,说了句“快喊人送医院”,便冲出去喊人了。结果,老师学生都跑出来,把校医室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那些在寂静的夜晚泛起的喧哗声像潮水一浪一浪,夹杂着窃窃私语,像是鬼在说话。

早树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得罪了郝校医。“要你喊人?就你能干!出一点事就送医院,我这个校医不是就白当了?”事情过去很久了,郝校医除了再次被桃花江的人热议并无什么损失,然而他每次跟人喝酒都要这么讲。早树一点不知情,好事做成了坏事。看着郝校医和几个男生用一辆板车把喝农药的女生送去乡卫生院,他不顾胸口滴滴答答的鼻血,追着橘红的手电光走了很远一段路。

早树以为第二天满校园传的都是女生喝农药的事,他不需要问就明白是咋回事了;然而,事情不并不像他想的那样,第二天校园里安安静静,没有一个人谈论头晚发生在医务室的事。老师没人谈论,学生也没人谈论。早树觉得很奇怪,觉得不正常,想找个人打听,又不知道找谁。他以为是在做梦,重重地打了自己一巴掌,仍旧觉得头晚的事是真实发生的。他在校园里转悠,去洗碗槽洗了把脸,索性把脑壳伸到水龙头上将一头长发淋湿。

时值中秋,山色已衰,溪水也枯了,坐落在山边的校园显得愈加简明。变阴的光线和弥漫着柿子味、拐枣味、柴火味的空气也显得简明。

早树不明白他怎么如此迫切地想知道那个女生为什么喝农药,他更想知道她现在的情况——死了还是救过来了。等学生下了课,他故意走到学生打堆的地方去——女生跳房子、打沙包的地方,男生打板儿、挤油的地方,都没有听见有人谈论。

早树看见有男生坐在锯木场的木架上看书,便走过去想问问那男生。走到木架下又止步了,他想还是不问的好。他踩了一脚的锯末面,锯末面里包着猪粪,蹭也蹭不掉。不远的山坡上,一头母猪带着一群小猪正在觅食。

经过办公室的时候,早树没有进去,他往里瞅了一眼,偌大一个办公室,就两个老师在里面下象棋。教务处还没给他安排办公桌,办公室还没有他的位置。

回寝室擦干头发倒在床上,听见有人喊,早树没应,脑壳里还是睡在校医室窄床上的女生,还是穿人造革夹克衫的校医,一堆堆雪花般的白沫泛起,一遍遍把他淹没。他已经感觉到,甚至可以断定,那女生喝农药跟校医有关。要问为什么他也说不清,只是一种直觉。

有人敲窗玻璃,早树爬起来去开门。是教务处的薛主任,通知他去领课表,顺带安排办公桌。早树报到時已见过薛主任一面,一个干瘦如柴的眼镜儿,龅牙,和早树毕业于同一所师校,算是学长,他留给早树最深的印象是他的尖屁股和手背上发达的血管。

在教务处,早树想问薛主任头晚的事,还是没问出口。安排完办公桌出来走在操场上,早树终于问了。万万没想到,薛主任不但没回答他的问题,反倒训斥了他一通:“你问个啊?跟你有相干?你不问没哪个说你是白痴!”早树的感觉是他踩到了他的尾巴,他突然发飙了。薛主任边走边嚷,早树没再跟去,小声嘀咕道:“神经病!”薛主任愣地转过身,吓了早树一跳,以为他听见了骂他,结果他说了句:“没死,救过来了,过两天就来办转学!”

没有问出结果,反倒被吷了一顿,早树愈加感觉憋屈。他太年轻太敏感,一点不会想,憋屈什么呢?跟你有关系吗?那女生没死,也算是个不错的结局,难道非要看见警车开进学校,当着学生的面给校医戴上手铐抓走不可?

接下来到了第三天,早树在厕所撞见了邓楷。早树踩着拖尾巴蛆哔啵哔啵走进厕所,邓楷正在站在尿槽边撒尿。早树喊了声邓楷,撒尿的人转过头来,果真是邓楷。

“没把你尿精闪到?”早树问邓楷。邓楷看了一眼早树,像是没认出来。“邓楷,我一点不知道,你在桃花江!”早树拍了一把邓楷的后背说,“你一毕业就分在这儿?”邓楷点点头,就是《卖油翁》里说的“但微颔之”,这下才认出老同学来,不冷不热地问了句:“黎早树,你咋跑桃花江来了?”早树说:“我调你们学校了,以后就是同事。”

毕业三年,在厕所碰见,两个人居然没有去喝一杯的意思——至少邓楷没有,他出了厕所便借口有课走了。早树感觉他在躲他,还是说了句“晚上喝酒”。

晚上,早树一开始没和邓楷喝酒,他和照相人喝了。供销社砖木结构的阁楼上下两层,楼上的走廊是通廊,箭竹编的天花板已经发黑掉锯末面,走廊尽头堆着破桌烂椅,砖墙上写着“多快好省”和“批林批孔”的标语,看上去颇有点年代感。早树找到“桃红影屋”,在楼上最后一个房间找到了照相人。从走廊路过,透过一扇半开的木门,早树不经意看见一位写作业的女孩,那女孩也侧过脸来看他。就是这个女孩,改变了他的人生。

早树找照相人不是喝酒,是想打听点桃花江的事,准确地说是想打听学校的事。报到第一天就撞见女生喝农药,他怀疑跟人们说的“巴骨癞”有关。

从厕所出来,早树说了“晚上喝酒”,晚上邓楷并没来叫他。他不觉得欠缺,只是隐隐地觉察到一种隔膜——与老同学的隔膜、与学校其他人的隔膜。这隔膜像层厚布,把桃花江也遮了起来,把一种真实,即是人们说的“巴骨癞”也遮了起来。早树有种想撕开这厚布的冲动。

早树的酒量不算大也不算小,可照相人的酒量大,一瓶柳浪春平分下肚,早树有点坐不稳了,照相人啥事没有,又拿出一瓶来平分。早树摆摆手站起来,藏起酒杯不接招。

“坐到,别动,把杯子放到!”照相人说,“第一次喝酒,这样不好吧?”

早树没醉,只是头晕得厉害,胃里翻腾。他坐下来,把酒杯放在桌上,望着照相人——一个筋骨人,瘦条脸,小分头,身上有种跟山里人不一样的东西,或是做派。

喝第一瓶酒的时候,早树已经提到“巴骨癞”,照相人很清醒,只是剥洋葱,告诉他一些表皮的东西。不过表皮的洋葱也是洋葱,第一层干透了,没有洋葱味儿,第二层、第三层便有洋葱味儿了。

在酒精的作用下,透过窗外的夜色,早树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是感觉,也是猜疑,一种血液循环加快后的判断。这感觉和猜疑,也来自于学校乃至这个边陲小镇给予他的初始印象。

早树问照相人认不认识邓楷,说他们是同学。“邓楷?就不摆了吧?”照相人听了,说了一句,没再往下说。他一直在厨房里忙着弄下酒菜,其间还出门去过一趟,从邻家端来一盘椒麻鱼。之后,两个人一杯一杯喝酒,真没再提起邓楷。

喝第二瓶酒的时候,早树讲了报到当天他在校医室碰上的事,照相人说:“这有啥?光我来这两年,搅团锅巴一个人就三次了,其他老师还多得很!”

“搅团锅巴?”早树不解地问。

“搅团锅巴,就是郝校医。”照相人笑起来,身子朝后仰着说,“郝校医,就是搅团锅巴。你没打过搅团总吃过搅团吧?”

打搅团?早树越听越糊涂。他是真糊涂,不是装糊涂。他听说过搅团,但真正见到、吃上还是进山来教书之后。他看过食堂的师傅打搅团,一根擀面棒在铁锅里搅动。听说搅团要打得好,得搅九百九十九转。

照相人大笑起来,好一阵都没止住,把嘴里的花生米和鱼肉喷在了早树脸上。

“你知道你那个同学么?邓楷?”笑过之后,照相人主动提起了邓楷,“他划得着,不用犁田,白收谷子!”

这话早树听得懂,邓楷当了别人的后爹,个中曲折像篇小说,特别是结局,像一泡被绿头苍蝇啄吃后产下一堆蛆的屎,糊脸又糊眼睛,最后被一场雨冲得四处皆是。

“你——你咋有——有这么个同学?”照相人也喝得差不多了,他把椅子拉过来,跟早树耳语说,“枉自夹了那个东西!”

早树把椅子往边上挪了挪。

“邓——邓楷,你——你那同学……”照相人把椅子又往早树近旁移了移说,“想——想捡老欺,结果把——把自己陪进——进去了……”

照相人讲了很多邓楷的事。他喝了酒有些结巴,掺杂着丘陵地区的方言。

邓楷毕业分配来桃花江,报到的当天便认识了他后来的老婆小徐。小徐在学校食堂煮饭,带着个两岁的儿子。她不是离异,也不是丧偶,她是给哪位老师洗碗洗出孩子的。她知道,但她不讲出来。那会儿她还是个初三女生。邓楷刚到桃花江人生地不熟,小徐热情大方,人长得也不丑,便和她好上了。

“干脆把邓楷叫来,叫来喝完这瓶酒就不在话下了!”早树说。

“你——你去还是我——我去?”照相人撑着桌子站起来,打着酒饱嗝说,“还——还是我——我去吧,我去才——才叫得来!楼下有——有自行车,我——我骑车快!”

早树没跟照相人争,看着照相人拿了车钥匙出门。“你行不行?”照相人下了楼,早树跟出去,扶着栏杆问。照相人在橘黄的路灯下一边开锁一边回答:“没问题!最——最多十几分钟!”

楼下很暗,街上间隔很远才有一盏白炽灯,屁亮屁亮的。早树在走廊吹了风,感觉头脑清醒了很多。他琢磨着照相人的话,琢磨着“搅团锅巴”和洗碗洗出个孩子的小徐,像是明白了“巴骨癞”是咋回事——你不找它它会找你,一旦碰上便躲不了。

早树吹了夜风脑壳里呈现出脱落的整块的皮肤,干燥的起甲的皮肤,黏腻的流脓灌水的皮肤,带着肉屑,带着或深或浅的血迹,继而呈现出显微镜下放大数百倍的细菌,像苔藓和蘑菇。

“女人。”早树嘴里念叨着,算是找到了答案。他没有回屋去,而是朝楼道口走去。他看见一扇门开着,电灯只是个红丝,桌上点着蜡烛,一个女孩侧身伏在桌上写作业。

早树停下来,偷偷地看屋里的女孩,他特别注意到女孩的刘海和鬓发,在烛光中一根根,无比地清晰,像早晨的太阳刚照到的山林。他感觉灵感涌了上来,像地下的泉水,女孩不再是個肉身,而变成了一个意象。

早树看得入神,忘了刚才还在念叨的答案。

回到照相人的房间门外,早树扶着栏杆看照相人回来没,不经意望见了天主教堂,夜色中黑黑的一个尖顶、黑黑的十字,他心里猛地一惊,脑壳里闪过北岛的诗句:

你把一首诗的最后一句

锁在心里——那是你的重心

随教堂的钟声摆动的重心

那晚,邓楷喝醉了,照相人和早树没喝醉。邓楷喝醉了抱着早树哭,哭他命苦,本来是优干生,就因为实习期间头脑发热跟一位女生谈恋爱,被家长告了,才分配到这屙屎不生蛆的桃花江。到了桃花江,又没有把持好,中了那狐狸精的圈套,当了个背名无实的老汉儿。他把鼻涕糊了早树一身,说着说着死的念头都有了。

没醉之前,他们的话题除了邓楷还有椒麻鱼——盘中只剩下两根了,灰灰的,微微发黑,像树棍,已没有鱼的样子。

早树吃过椒麻鱼,知道是油炸的小鱼,至于是什么小鱼却不清楚。他只认得麻鱼儿。

说到麻鱼儿,照相人很是不屑,他说桃花江的人从来不吃麻鱼儿。早树问不吃麻鱼儿吃红尾巴、吃秤杆子不,邓楷说红尾巴和秤杆子也不吃,吃石巴子,吃羌活鱼。

“羌活鱼是什么鱼?”早树问。

“没——没听说过吧?”照相人说,“羌活鱼——来,把酒干了,把酒干了我给你说。”

两个人碰过杯,把杯中的酒干了。照相人告诉早树羌活鱼是生长在雪山小溪里的鱼,长得很难看,样子像壁虎,有点吓人,但肉质细嫩滑腻,入口有羌活的香味,吃了可以治胃病,特别是活吞,治胃病的效果最好。邓楷煞有见识地说,羌活鱼到了胃里,死之前分泌的黏液对胃炎、胃溃疡特别有疗效。早树问照相人吞没吞过,照相人说他吞过两回都没吞下去,后来就不敢吞了。他说他嘴长小了。

“我嘴长得还没你嘴大,我吞过两条,都是一次性成功的。”邓楷咧咧嘴说,“你是勾子长歪了怪尿桶。”

三个人由椒麻鱼说到羌活鱼,由羌活鱼说到桃花江里各种各样的鱼——红尾巴、刺磕巴、桃花板儿、石巴子、白片子……桃花江不算长,上下也就二三十公里,但落差大,从一个叫三座马的雪山口流下来,不同的海拔生长着不同的鱼。桃花板儿在海拔低一点的河段;红尾巴在有沙滩的水域,石巴子、刺磕巴在大石头的缝隙,涨水天会聚集到小溪口抢清水;白片子在深水潭,是这些鱼当中长得最像鱼的鱼,鱼头、鱼尾和鱼鳍都很漂亮,灰白或浅黛色的皮肤没有鳞片,眼珠灰灰的,眼帘细腻,看上去很漂亮;羌活鱼在桃花江最上游的融雪溪,看上去又丑又脏,给人的感觉和蛇、蟾蜍属于一类,然而它们特别干净,可以生吃。

喝最后一杯酒时,照相人叫来一个梳长辫的女孩,说是来帮忙洗碗的。早树认出就是那位在烛光下写作业的女生,心里一颤,莫名地有些紧张,好在光线很暗,没有人注意到他。

早树是非正常调动,报到时学校已上了一个月课,教导处只好安排他暂时顶缺,稍显常规的就是接了教导处薛主任的三节历史课和两节地理课。

早树教书没问题,虽然之前干的是团委工作。做团委书记时他也兼课,先是兼历史、地理这样的豆芽儿科,后来也兼过语文。他爱好文学,喜欢读书,记性又好,上过一堂课便不用教科书和备课本,叫学生翻到哪页就是哪页,站在讲台上讲得头头是道。他脱书讲不是操白嘴,知识点什么的都抓得很准,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几要素一个不落。他喜欢上历史课,喜欢借题发挥,批评历史中的糟粕。

早树教书没问题,就是头发太长,披在肩上,穿件红衬衫也不扣纽扣,扎着两个衣角便是,晓得的说他是诗人,不晓得的还以为他是个“街娃儿”。在南方小镇当团委书记他就这样了,后来学校给他穿小鞋、变相撵他走,也有这个原因。他倒是不在乎,他觉得这样很好、很自由,在书里自由,在现实也要自由。他走在路上唱歌就是自由的一种体现——一个人在校园里唱、在桃花江唱、在街头巷尾唱,一个人关了门唱。唱歌还不够,还放《猛士》,跳迪斯科。一个人关了门跳。

刚到的头一个礼拜,人们都用诧异的目光打量着这位从南边小镇发配来的现代派老师——他们背地里是这么叫的。教员、炊事员、锅炉工看他都是诧异的目光,学生看他自然也是——诧异里多一种好奇,街上的人看他也是——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这不是早树要的效果,但能有这种效果他也挺满足。“就当是一头从老林冲下河的盘羊!”他这么想,真觉得自己是头盘羊,是一个和他人区别开来的类别,只是长在头上的角不是盘起的,而是直直的、尖尖的朝上、朝前。

有一天,早树去办公室拿一封信——晓晓从县城寄来的,听见校长在跟几位老师说:“莫看别个是发配来的,别个上面有人,哪天又调走也说不定。”

早树拿了信,一声不吭走了,校长和老师们也都缄口不语。走出办公室,早树拆了信来看,听见背后有女声喊:“前面那位姑娘,请等一等!”早树转过身,左看右看,没看见姑娘;接着看信,又听见女声喊,早树停下脚步,再次四下去看,依旧没看见什么姑娘,他看见了邓丽君老师穿一身薄绒运动衫从溪边走来,手里拿一副乒乓球拍。邓老师微微有些胖,运动衫还算合身,她是除邓楷之外早树唯一记得名字的老师。早树之所以记得,不只因为她有一个和台湾歌星邓丽君一模一样的名字,还因为她给他煮过一碗肉丝面,夸他是她平生见到的最有诗人气质的人。

“哪里有姑娘?”早树等到邓老师,问。

“你啊,你就是我喊的姑娘!”邓老师把两只球拍抱在胸前,球拍正好遮住她发达的乳房。

“我?”早树愣了片刻,脸倏地红到了耳根。

“远了从背后看,像个姑娘!腰围多少?”邓老师问道,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

“我腰围是二尺一,原先是一尺九。”早树低头说,不敢把目光落在邓老师身上。

“好姑娘,以后没事找我打乒乓!”邓老师说,笑盈盈地看着早树。

邓老师身材不算好,但脸盘子长得好,说句公道话比唱歌的邓丽君模样长得好,皮肤也好,白里透红,特别是运动后出点汗,红润又紧绷。

早树知道邓老师是成都人,成都口音一听就知道。后来打乒乓聊起,知道邓老师是一九七二年的知青,因為在当地成了家便没有回城,她先是教民师,后来生了孩子才考的师范。

不久,早树发现人们看他的目光变了,不再诧异了,不再把他当下山的盘羊了,只是还有些学生看他的目光没变,目光里依旧充满好奇,感觉他还是个稀有动物。

尽管这样,早树还是不怎么跟同事说话,不肯和同事玩——打球或者打长牌,吃饭还是打了端回屋一个人吃。偶尔也端到邓楷家去吃,但只是一两回。看见别的单身老师端着碗往小徐家跑,包括校长,早树便不去了。

教科书老是说秋高气爽,可桃花江的秋天不是阴天就是下雨。早树喜欢阴天,他感觉阴天看得见、看不见的事物都比出太阳要明晰。远山的轮廓有弧线的,有折线的;近处溪流边的柿树、拐枣树很明晰,落了叶变得疏朗,现出一个个红柿子和一串串拐枣子;校园里不管是砖房、瓦屋还是操场、绿化带、锯木场都像是在画中,清晰中泊着一缕缕的时间——时间不是流逝的,而是像闲来无事读一本旧书,是一页一页翻过去的,翻得很慢。

阴天,早树心里的事物也很明晰,北岛三十

七岁的样子——冷面、长发、消瘦、骄傲。顾城的面目也呈现出来,苍白,眼白里隐含惧怕,高耸的厨师帽有种不祥的预兆。还有翟永明,她真美,不是漂亮,她的眼睛里也有恐惧,但不是死亡,是怀疑和惶惑——“别人向外,我向内”。

偶尔,午后或者傍晚,会出点昏昏的太阳,准确地说是感觉出了昏昏的太阳,远山、溪水、树木和校园都变明朗了,但只是一点,薄薄一层,更多是一种暖调子,还不是阳光,光线里还没有阳光的质地。虽还是阴天,但这样的变化打破了早先的平衡,给人一种马上要云开雾散的感觉。然而,就在翻一两页书、读一首短诗的当儿,天空又恢复了先前看见的时间的灰烬,变得更阴、更沉,像是要下雨了,但事物的轮廓依然清晰。

在阴天所有清晰的事物里,也包括了天主教堂。不只是尖顶和十字架,还有拱门和基座。

早树喜欢在阴天读诗。——“别人向外,我向内”。他不是效仿,他是感同身受。不过,更多的时候早树还是向外的,在操场走,在溪边走,在逢场天的街上走,在锯木场走——一个人向外,和邓老师打乒乓——两个人向外,和邓楷、照相人去桃花江钓鱼——三个人向外……有时也会记起仙海笔会,但只记得骆胡子了,已不记得孔开屏和女警察的模样。他不知道他对笔会的记忆是向外还是向内,这很难讲,有很多细节,别人的细节,也即是外人的细节,比如酒店房间里的哀乐、骆和孔下巴的络腮胡、女警察递给他的因融化而略显邋遢的雪糕,以及她当晚的失贞——她反抗过吗?别人的细节,早树却放不下,时不时触摸到,就像触摸到自己的旧伤。

秋雨淅淅沥沥,和夏日雨声的急促澎湃不同,有种均匀流淌的沙漏的意义。气味也是均匀的,不再是黏喉的尘土味,而是泥味,带着果味和木叶的气味,以及淡淡的煤香味——学校的锅炉房烧煤。

下雨天都待在屋里,校园里看不见人,只听得见声音——喧哗声、稍显嘈杂的读书声、大嗓门儿老师的讲课声……显得很远,在早树听来有种幻觉感,不真实。

早树发现有女生往老师的寝室跑。下雨跑,天晴也跑。下雨跑得多一些。有的在午饭后,有的在晚饭后,下晚自习跑的最多。

单身老师聚在某个老师的寝室喝酒,酒足饭饱后把碗一搊,便叫女生去洗碗。有时叫一个,有时叫两个。女生洗了碗,还要扫呕吐物。

在这样的场合被叫去的女生是真洗碗、只洗碗,那些单独往老师寝室跑的女生就未必了。看见她们匆匆的多少有一些鬼魅的身影,早树便会联想到照相人跟他讲的——每个老师屋里都有一个洗碗的女生。

早树注意到,不管是中午去还是晚上去洗碗的女生,都不是只待一会儿,她们会待很久,待到上课或者打熄灯铃。他还注意到,有的女生进了老师的寝室就像回家,翻书、翻卷子、关窗户、脱外套都显得很随便,还收拾屋子、折被子、钉纽扣。

有一天下晚自习,早樹叫住一位去老师宿舍的女生,问她找谁、知不知道该回宿舍就寝了。女生瞅了他一眼,一点不怕,没出声继续走她的路。“站住!”早树故意拿出一个团委书记的权威呵道。女生停下来,没有回转身,等着他上前去。“就要熄灯了,不在宿舍待着,往哪儿跑?”“去洗碗。”女生抬起头,打量一番面前的新老师,理直气壮地说。

听到“洗碗”二字,早树的头皮一阵发麻,半天没出出气来。

周末学生离校,没走的老师都在睡觉,校园里安静得只听见鸟叫。“老师的女人星期日。”照相人最爱说的一句玩笑话。当然,老师的男人也是星期日。鸟在洗碗槽啄米,吃饱了,飞上树叫。

“老师的女人星期日”,早树没女人,他只有一个人的星期日,只有想象,在想象中释放力比多,然而他毕竟没沾过女人,不像过来人那样真知道女人的好,对“星期日”的需要没那样迫切。他感觉迫切的是一种精神上的需要——对自由和诗歌的需要。

照相人在窗外把自行车的铃铛拨得叮当响,早树半天才听见。

早树一早就起来给晓晓写信。收到晓晓的来信很久了,也有一肚子的话要跟他说,就是提不起笔。他想跟晓晓谈谈桃花江,谈谈桃花江的照相人,以及隐而不及的“巴骨癞”,只是“巴骨癞”还没有水落石出,不知道怎么谈,留着下封信谈。他在信里附了他到桃花江写的几首诗,都很短,包括写陌生女孩刘海和鬓角的那首。他自觉这组诗有一个飞跃,写完便一稿两投,寄给了省城和外省的一家刊物。他能想到晓晓读后的反应,激灵地一拍大腿腾起来,赞不绝口。信还没有寄出,他便开始盼着回信了。“新作已经露出一点苗头,千万别学其他老师打嫩苔苔,把‘巴骨癞沾上了甩不脱!”晓晓的回信里或许有这么一句。

早树打开窗户,朝照相人招手,这才看见自行车后面还跟着一辆自行车,骑车的是上次帮照相人洗碗的刘海女孩。女孩一只脚蹬在脚踏板上,一只脚叉在地上,腿很长,比烛光中看见的要高很多,也要成熟很多。

早树开门出来说他在写信,还没写完。“写个铲铲!”照相人说,“马上走,我们去钓鱼,顺便拍照。”说完,回头看了一眼后面车上的女孩。

“她也要去?”早树问。“对头。”照相人点点头。“那她……”早树还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怎么?还害怕一个小姑娘?”照相人说,“还喊了邓楷。”

早树进屋收拾,照相人从车上下来,点了杆儿烟抽,女孩把自行车骑到操场上,围着篮架转圈。

邓楷差不多和早树同时出来。照相人把女孩叫过来,叫早树坐她的车,自己搭着邓楷先走了。经过洗碗槽旁边的排水沟,自行车抖响了铃铛,鸟儿听见都飞走了。

长腿的女孩骑着自行车过来,要早树坐上去。早树没坐,要她下来,他搭她。“放心,手艺好得很,绊不倒你!”女孩刹住车,一条腿叉在地上,看着早树说。早树心想你就吹吧,看你两根手杆瘦得像芦柴棒,怎么把得住龙头,走过去侧身上了车。

“芦柴棒”是从《包身工》学的,早树并没有见过。

这女孩骑车溜刷得很,眼神也好使,让个坑洼石头什么的,坐车的人一点感觉没有,她只是脚上的劲小了一点,陡一点的坡就要叫早树下车。

“等一会儿还是我来吧?”快到场镇的时候早树说,“山路陡坡多,毕竟你还是个小孩。”

“等一会儿的事,等一会儿再说!”女孩放慢车速说,“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早树没答话,等着她提问。

“黎早树老师,以后我叫你拐枣树老师可以不?”女孩说,“拐枣子,你吃过么?”

“可以啊,你是自由的,想咋叫就咋叫。”早树说。

“葛草草说,你的长头发是为一个女孩子留的,为了纪念,是不是?”女孩把车刹住,回头来看着早树。

“葛草草是谁?”早树问。

“你说是不是?说了我告诉你。”女孩显得很倔。

“不是,不是什么纪念。”早树从车的后架上下来,站在地上说,“不过是想另类一点,像穿牛仔裤一样。”

“好嘞,上车,拐枣树老师!”女孩骑上车喊了声,等早树坐上车说,“葛草草是我同学,藏族人,也是好姐妹。”

冷场天,街上没几个人,破破旧旧的店铺没几家开门,有的人家往街上泼过水又把门关上了。有一家早餐馆开着,炉子搭在街边,炉子上蒸着包子馒头,热气腾腾的。

早树从车上跳下来去买包子,问女孩要不要,女孩不要,说她吃过了。

照相人和邓楷去取照相机和鱼竿儿了,早树和女孩去了天主教堂。

教堂的小院里安安静静的。看见十字架,早树停下来,双手合十,做出拜佛的样子。他只是做做样子,假装虔诚,嘴里没念“阿门”,也没念“阿弥陀佛”。他在学校时还有信仰,现在没了。

教堂的小门关着。门板刚换过不久,还是崭新的,门洞虽说新补了水泥,但仍能看出古旧的砖石。台阶也补了水泥,铲除的野草堆在教堂当头一棵李子树下,已经半干。

女孩跑上台阶,转到教堂背后去了。早树拾级而上,本能地生出一种肃穆,他被教堂的门槛石和扇凳石所吸引,还有一副有着明显修复痕迹的木雕耶稣像——修复的技术很粗糙、很拙劣。

进不到教堂,早树透过门缝看了看。礼拜堂真不小,座椅都是新的,带有桌板,刚好放《圣经》。牧师的布道桌也是新的,布道桌上的十字架也是新的,头顶的天花板和墙上的圣母圣子像也都是新的。

女孩从教堂当头跑出来,问早树桃花江为啥有教堂,而别处只有寺庙。早树说:“你是桃花江的人,我还想问你呢。”“问我?我只晓得这儿原来是我们的小学,我读五年级时才不是学校的,才是教堂。”女孩努努嘴说,“我只是半个桃花江的人,我妈是桃花江的人,我爸是他爸用箩筐从阆中挑来的,阆中,你去过吗?”

早树在台阶上坐下,告诉女孩这儿为啥有教堂——这儿来过传教士。女孩交叉着双腿站在他面前,听说传教士一下兴奋起来,好像早树的话唤起了她的回忆。她说她听她外婆讲过,桃花江来过传教士,黄毛毛、蓝眼睛的洋先生。

等照相人和鄧楷来,女孩已经把王牧师找来开了门,带拐枣树老师参观了礼拜堂,正听王牧师讲教堂的历史。

桃花江的天主教堂是岷山东麓建得最早的天主教堂,比县城的都要早,具体哪年建的王牧师也不晓得,只晓得是法国传教士劳贝杉建的。劳神父在桃花江传教十几年,比他在川西很多地方都成功。地方志说他猎杀大熊猫、小熊猫做标本、运回巴黎是张冠李戴,把大卫·斯泰安做的事栽在了他头上。

王牧师戴顶鸭舌帽,脸色卡白,像是有病。他看人、看东西的目光倒是很亮,也很柔和。他话匣子打开便收不住口,从劳神父谈到了李神父——他之前最后一位神父。李神父不是外国人,他是桃花江本地人,做了一辈子善事,到头来死在外地的监狱里。

照相人带女孩到礼拜堂外面拍照去了,邓楷也跟了去。早树虽说好奇,但听王牧师讲多了还是觉得无趣,他只是不好得走开,怕扫了王牧师的兴。

讲李神父的时候,王牧师提到了“大跃进”饿死人的事。早树很小就听父亲讲过——他曾经见过,叫得出一个个饿死鬼的名字,要不是撬生产队的红苕窖也饿死了。

“桃花江这么好个地方,也饿死人?”早树问王牧师。

“不只是饿死人,还是全县饿死人最多的一个公社。”王牧师说,“我们全家七口,到伙食下户就只剩我和我弟弟了,猪、牛、马、驴全饿死了。”

“你和你弟弟咋活下来的?”早树问他。

“你不晓得,当年这天主堂救过多少人的命?要不是李神父,桃花江饿死的人还要多!”王牧师坐下来,抬手抹了抹眼泪,说不下去了。

“今天是礼拜日,教堂为啥没做礼拜?”早树问王牧师。

“改革开放,国家落实宗教政策,虽说桃花江落实得晚了点,但总算落实了,政府把教堂还给了教会,又出钱修,这不快完工了?”王牧师说,“我摸过底了,桃花江还有十几个信徒,有的过去给整怕了,现在又讲宗教自由,不敢相信,等把这些人的工作做通,估计要到过年。”

从教堂出来,早树感觉有几分恍惚,直到坐上女孩的自行车走得看不见场镇,那份恍惚才消失。

经过一个叫米香坝的地方,眼前豁然开朗。坝子很宽,有一些矮梯田,夏天打了谷子后种的青菜、萝卜,长得绿油油的。

开始是缓坡,女孩把车蹬得飞快,追着前面的车。过水渠时,自行车颠簸得厉害,女孩的马尾巴扇到了早树的脸,早树闻到了皂角的味道。

过了米香坝道路突然变陡,急弯一个接一个。早树要女孩下车,他来骑。这一次女孩没犟,下车把车交给了他。

他们过了小团圆,一直骑到独木桥才停下来钓鱼。

独木桥是用一根独木搭成的人行桥,已经朽掉,但还在过人。桥下是深涧,溪水流到这儿汇成一潭狭长的碧水。邓楷和照相人抓住灌木下到水边,钓起来很多红尾巴。早树和女孩没去,站在岸上看他们钓鱼。

看钓鱼的时候,女孩问了早树写诗好不好,早树想起笔会上的女警察,说写诗不好。女孩问早树为什么写诗不好,早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天,照相人和邓楷钓了很多鱼,有白片子,有石巴子,红尾巴居多,遗憾没钓到羌活鱼。早树喝了酒胃里胀痛,他很想活吞一条羌活鱼。

冬运会闭幕的头晚,桃花江下了第一场雪。雪化得差不多的时候,乡联队过来和学校打篮球,嫌球场凹凸不平,叫了辆农用去江边运沙到球场。在运沙途中农用车翻了,把车上几个铲沙的老师压在了车底。好在没有死人,但吴老师的一条腿报废,魏老师断了两匹肋骨。

出事的第二天,早树接了魏老师的班。薛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没跟他商量便把魏老师的课表递到了他手上。“这下你就带魏老师这个班,一直带毕业。”薛主任坐在藤椅上,眨巴着眼睛说,“也就大半年时间,很快的。”末了又补充道:“虽说是个撇班,但魏老师带得好,成绩长进大,纪律也不错,这下就看你了。”

早树捏着课表,没有马上看,他注意着自己遮在眼睛前面的长发要不停地刨开才能看见面前的薛主任。他的头发实在是太长了,又粗又直,且好几天没洗,散发出浓重的油臭味。

当天,早树还被叫去了化学实验室。校长坐在实验桌前,面前放着包红塔山。“现在带班了,又教主科,是不是该剪头发了?”校长开门见山,讲了一通为人师表、注意形象之类的大话。早树点点头,算是应付过去。校长拆开烟,给早树递了一支,摸出火柴来点火。

“你的情况,我都晓得;你有才华,文章写得好,我也晓得。”校长吐了一口烟,慢吞吞地说,“才华要发挥到工作上,现在给你个班,你要带好!你晓不晓得,你刚分来,同事们都把你当啥看的?桃花江的人都把你当啥看的?你晓不晓得,当初为了接你,我承担了多大的阻力?”校长说着敲起桌子,“我现在承担的阻力更大!”

校长苦口婆心,最终却没告诉早树同事们和桃花江的人都把他当什么看的。“当盘羊了。”早树咕哝了一声。第二年暑假前夕,当公安局联合教育局下来调查时,校长旧话重提,早树才知道人们是把他当野物看的。野物包括了盘羊,又远不止盘羊,就桃花江常见的还有老熊、麂子、麘子、金丝猴、大熊猫。

校长还提到红衬衫,叫他最好不要穿了,实在要穿一颗一颗把纽扣扣好。

像是命中注定,早树接了魏老师的班,那个叫他拐枣树老师的女孩便成了他班上的学生。她坐在进门倒数第二排,早树第一次看见就觉得不好对付。他提醒自己,不能把“巴骨癞”惹上了,转而又想,她那么小那么单纯,才不是“巴骨癞”呢。

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早树都有意和女孩保持着距离,不管是在教室还是在校园里,包括路头路尾碰见;他不给她一丁点特权,和同学发生矛盾,或是拖欠了作业,无故迟到早退,绝对一视同仁,把她也“请”进办公室,该骂就骂、该写检查写检查。女孩不理解,传字条给早树,说他“脸变得太快,像个演戏的”,“冷酷、心虚、没人性”。字条后面附着一首诗,是她的笔迹,但绝无请教他什么的话语,倒像是随便拿了张废稿纸写的字条。早树每次看罢字条都会读诗,读得很认真,收起字条前还要把诗在速写本上抄一遍——他喜欢用速写本抄写他认为有价值的东西,但从不回字条,即便有机会解释,也只字不提字条背后的诗歌。

有一次,女孩冲到运动场来,一屁股占着乒乓台问早树:“拐枣树老师,我又没得‘巴骨癞,你为啥躲着我?”早树没有防备,吓得够呛,看着女孩六亲不认的样子,劝也不是走也不是。

“马丽,黎老师把你得罪得这么恼火?跟邓老师说说,他咋个得罪你的?邓老师给你撑腰!”

邓丽君老师的成都话很管用,她这么一说,女孩便从乒乓台上下来了,尽管鼻孔里哼哼,也算给面子。

邓老师把乒乓拍交给女孩,要她跟黎老师打一局;早树把乒乓拍放在台子上走开了,让邓老师和她打。

这之后一段时间,女孩老是缺课,有时请假,有时不请假,请假也是托葛草草带个假条,理由永远都是“家里有事”。开始,早树不知道女孩是在报复他,还跑供销社楼上去看,每次都看不到人。去隔壁问照相人,不但没问到,反倒被照相人逮住又向他借了钱。

早樹没听校长的话把长发剪掉,也没有脱下那件红衬衫,他唯一的改变就是红衬衫上扣了纽扣。

等女孩重新出现在教室的座位上,早树不敢再怠慢,他不得不对她有所表示——作文评讲课上,把她的作文当范文读。当然,当范文的还有其他同学的作文。女孩的作文的确是写得棒,气息清新,又有迷人的忧伤,不像另外几本范文,只是好在遣词造句上。

这还不算什么,女孩还享受到了更大的福利——在早树那儿欣赏到了更多的朦胧诗。北岛、顾城、舒婷的都有,包括梁小斌和王小妮的。

中国,我的钥匙丢了。

天,又开始下雨,

我的钥匙啊,

你躺在哪里?

我想风雨腐蚀了你,

你已经锈迹斑斑了;

……

早树深情地朗诵着,从讲台上走下来,转一圈停在女孩的面前。女孩趴在桌上,眼里是晶莹的泪。

他还喜欢读顾城的《一代人》: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当然,这一切都不是她独享,诗是在班上朗读的,朗读后抄在黑板上,每个同学都可以转抄,包括外班的同学。

或许在早树看来,读诗的福利还不足以留住女孩,他开始利用夕会教学生们唱歌,教唱的第一首歌是《南屏晚钟》。他把歌词里的“相思梦”改成“思乡梦”,唱会了都没人发现,但每次教到那一句他都会咯噔一下,像是被坚硬的东西划到。

一天午休时,女孩跑早树的宿舍来了,在窗外喊“拐枣树老师”。早树看见是女孩跟葛草草两人才开了门,但还是把她们挡在了门口,没让进屋。

“啥意思?怕沾到‘巴骨癞?”女孩嘴快,“问一道题总可以吧?”

早树说问题去办公室等着,他马上到。早树说着要关门,女孩没得商量,推门便进屋了。

女孩没问什么题,葛草草也没问。女孩掏出一个笔记本,递给早树说是她写的诗,要请教拐枣树老师。早树没接笔记本,女孩便丢把它在床上,自己也坐在床上。

床很敏感,早树也很敏感,他由此想到了给老师洗碗的女生。

“坐凳子去!别坐床上!”早树朝女孩吼道,冲过去把她往凳子上拽。女孩没反应过来便被拽到了木凳上。早树自己也没有反应过来,心跳得像舂碓窝。他把笔记本扔给女孩,叫她拿了走。

瓷碗摔在地上的声音是一种脆响,还有瓷盘、瓷碟,脆响里看得见碎了一地的瓷片——白瓷和青花瓷。白瓷有些刺眼。随后便是呜哇的哭声,和拾掇瓷片的声音。

恍惚中,早树听见葛草草说:“黎老师,我把你的碗打了!我看到你吃了饭没洗碗,就去帮你洗碗。”

收到晓晓的来信,早树正准备写回信,晓晓来了。他坐部长的车,跟部长一起来的。

早树去乡政府见晓晓,碰见部长,部长不管他头发有多长主动跟他握手,让在场的人刮目相看。“我们的才子!又拜读到你的大作!”部长看着早树说,

国字脸上的镜架,转过身去问晓晓,“是在你订的杂志上读到的吧?对了,叫《诗歌报》!”晓晓连忙称是,并报告部长早树最近还有新作发表。部长说像早树这样的有用之才不能埋没,埋没了可惜,等时机成熟了,调他到宣传部做干事。但部长又强调,基层锻炼也很有必要。早树听了,还是有一点动心。

部长讲党课,没晓晓啥事,早树上完课便跑去找晓晓玩。两三个月没见,两人见了自然要说酒。

刚来当天,乡上接风,排场大,晓晓不好走。第二天晚上,两个人喝了个呼儿嗨哟。先是在早树寝室喝,柳浪春、鱼皮花生,外加邓老师送的猪头肉,从中午一直喝到学生大扫除。两个人边喝边聊,从萨特到弗洛伊德,从北岛到伊蕾,谈得很对路。晓晓时不时站起来,走到窗前,背一遍北岛的《回答》: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卑鄙是被逼者的通行证

……

興奋之余,也有沉默。那是一种困倦,一种惶然。每每这时,便有一根铁丝伸过来供他们抓住,铁丝上扎着鲜花栖着小鸟,也沾着鸟粪。

“到桃花江这么久,有没有沾上什么‘巴骨癞?”晓晓问早树。在早树的脑壳里,“巴骨癞”唤起的不是那个叫马丽的女孩的形象,而是和早树打乒乓的邓老师的形象。

“晓晓,余师傅家的小妹妹还过来问你题么?”早树打趣晓晓说。

“说真话,她长得也太一般了。”晓晓站起来,紧了紧皮带说,“要是好看一点,我啥题都愿意讲。”

早树讲了马丽,从抽屉翻出她的诗给晓晓看。

“摸过手了?”晓晓问早树,“摸了就摸了,在我面前用不着隐瞒。”

早树没想到晓晓会问他这个,他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回答。摸手这样的事不好界定,怎样才算摸了?递东西时不经意碰到算不算?

早树没有作答,晓晓叹息道:“对于女人,我一直都是空白,早树,你呢?接过吻吗?”

窗外的校园还是白天,关于女人的更为隐私的话到此为止。

大扫除结束后邓楷来过,他敲开门,看见有客人,没进门就走了。稍后邓丽君老师又送椒麻鱼过来,跟他们干了一杯。她居然知道舒婷,读过《致橡树》。

晚上在街上酒馆,这边酒盅放下,那边酒杯又端起。照相人张罗的,酒馆立锅的、掌柜的、跑堂的都是一个人。苍蝇馆子都一个样,邋遢是邋遢,但掌勺的手艺不错,菜的味道不错。

早树没想到,照相人把马丽叫来了,一同叫来的还有卫生院的赵院长、粮站的谢站长和税务所的谭所长。早树已经喝多了,把照相人拽到门外,问他是什么意思。“什么是什么意思?”照相人装糊涂,早树借着酒劲推了他一掌说:“你咋把马丽叫来了?”照相人一个趔趄,跌下台阶。“好朋友来了,引荐引荐!”照相人爬起来,压低嗓音说,“你不能一个人吃独食!”“你把马丽当啥了?”早树听了说,他恨不得对着照相人劈嘴一拳,把他的嘴打豁,然而早树没有出手,只是呸一声吐了泡口水在地上。

晓晓不喜欢跟陌生人喝酒,不喜欢酒桌上有人献殷勤。不喜欢归不喜欢,在宣传部干事少不了应酬,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院长、所长、站长,包括照相人都喜欢献殷勤,站起来给晓晓敬酒,说他是县里来的官儿。晓晓喝醉了,认不得他们,只认得早树,只和早树喝。

马丽敬他的酒他喝了,他对马丽的印象不错。

早树和晓晓又谈到了诗歌、谈到了写诗。晓晓鼓励马丽写诗,早树竭力反对,他站起来,用一根筷子指着马丽,告诉她写诗没——没前途。

第二天,早树带晓晓去看天主教堂,晓晓头天陪部长去看过了。部长调研,除了牧师,还请了信徒参加。早树跟晓晓讲到桃花江一九五八年饿死人的事,晓晓很感兴趣,想走访当事人,写一篇调研文章。

星期天,部长继续讲党课,马丽带早树和晓晓去她老家抓羌活鱼、吃活水豆腐。马丽的老家叫三座马,离桃花江有十几里地,在桃花江左岸一条溪谷的阳坡。

马丽事先没说老师要来,客到了马丽婆婆才动手煮饭,好在已经宰了猪,肉腌好已经挂起来,黄豆也收了,晾在门前的木栅上。

马丽婆婆不老,动作麻利,见了黎老师一说一笑。听说晓晓是县里来的,更是乐呵了,把猪脚炖到鼎锅里,出门扯了萝卜,又剥了黄豆。

马丽母亲死得早,父亲在公社当“八大员”,马丽全靠婆婆拉扯大。婆婆特宠这个外孙女,一直以一种老年得子的心态待马丽,凡事都依着她。

马丽和婆婆推黄豆的时候,叫拐枣树老师也过来搭把手,马丽婆婆不许,说哪有这么使老师的。马丽犟着要早树推,自己丢了手站到了一边。

“没事的,我来搭把手。”早树走过去,帮马丽婆婆推起手磨。

这是一幅图画,且配了音——豆浆流进木桶的声音,鸟儿在房前屋后觅食的声音。

豆浆煮起来,马丽婆婆正在点豆腐时照相人来了。他进屋就说马丽把他撂了,不喊他。他从水缸里舀起瓢冷水喝,装出可怜的样子。

早树去捉羌活鱼,马丽婆婆说羌活鱼夏天好捉,冬天钻石洞了。马丽说冬天出太阳时也能捉到,羌活鱼出来吃水虫子。

“羌活鱼有啥稀奇的?癞癞疤疤像四脚蛇!”

马丽他们走后,马丽婆婆一边点豆腐一边唠叨。她在石窝里捣了红皮蒜和青花椒,和了自制的青酱和火豆豉,洒上泡菜坛里的老盐水做蘸水。

马丽他们这一去,羌活鱼倒是捉到了,却把婆婆的瞌睡都等来了。

“豆腐早好了,一直夯在锅里,夯老了!”马丽婆婆一边舀活水豆腐一边说,“我兑的蘸水香,你们多吃点!”

酒倒起却没人喝,都只顾吃菜。马丽婆婆说她吃过了,有活路要做就下桌了。

马丽婆婆一走,几个人便喝起来。两杯酒下肚,早树要吞羌活鱼。马丽把羌活鱼端来,给他倒上一碗开水,像是准备喝药。

“怎么吞?你说一说!”早树问照相人。

“把羌活鱼顺着喉咙放好,再喝水。”照相人说,“羌活鱼是滑溜的,很好下。”

早树端起酒杯看了眼马丽,把酒干了。

“头一回吞,先吞根小鱼吧!”马丽说。

三条羌活鱼放在木盆里,还真没小的。照相人从中抓起一条,早树不要。马丽抓起一条,从水缸里舀来冷水淋洗过,才递到早树手中。

“大家看好,拐枣树老师吞羌活鱼了!”马丽带头鼓起掌来。

早树把羌活鱼捧在手掌,张大嘴,不知道怎么往嘴里喂。羌活鱼不老实,在手板板动,一不小心便掉地上了。

太阳从亮瓦照进来,恰巧照在早树手上,原本黑不溜秋的羌活鱼一下镀上了金粉,黏腻的皮肤在阳光下呈现出金子般的颗粒。

“敲一下,用根柴棒把脑壳敲一下!”早树说,“敲一下它就规矩了。”

“不能敲,敲了对胃病就没疗效了。”照相人说,“要的就是活吞。”

早树把羌活鱼塞进嘴里,怎么也无法顺着喉咙放。他喝了一口水,水咽下肚了,鱼还在嘴里。他接着喝水,包住嘴,挛了挛,正要下吞,羌活鱼突然撅起来,他一阵恶心,连鱼带水吐了出来。

早树没有气馁,把鱼从地上捡起来,用茶水冲了冲,扔进嘴里。这一次,他没有喝水,羌活鱼奇迹般地滑进了胃里。

照相人在早树第二次活吞羌活鱼的瞬间,按下快门,留下了一张珍贵的照片。

天主教堂落实政策后第一次做礼拜,来了很多人。晓晓也来了——还是陪部长。王牧师可谓盛装,里白袍外黑袍,也不知穿没穿对。他戴上眼镜儿更显文弱、慈祥。信众大多是临时拉来的,四十六年前的老信徒活着的只剩十几个,好些都不来。站在修葺一新的礼拜堂做弥撒的,与其说是教徒不如说是群众演员。

部长和分管宗教工作的副县长在做弥撒前已经代表县委县政府讲了祝贺的话,做弥撒时也不回避,就坐在从乡政府搬来搭在牧师旁边的藤椅上。早树发现,十字架旁边立着一面新国旗,风吹进来,国旗便展开来不停地摩挲十字架。

晓晓在上海读的大学,见过天主教做弥撒,非常浓重、庄严,讲究仪式感,包括唱圣歌、读经、布道,而领圣餐的环节是最神圣的时刻。晓晓没有感受到这种神圣,早树感受到了,特别是在诵经声中,他感觉有天使飞离自己、飞离教堂的穹顶。

王牧师很忙,直到来参加弥撒的人走完才有时间接受晓晓的采访。他关上教堂的门,留一扇开着,就坐在像报桌一样的诵经桌旁。

晓晓没想采访别的,就想听王牧师讲一九五

八年饿死人的事,至于四十六年后政府归还教堂、出钱修葺一新、重新做弥撒的新闻稿他头晚已经赶好。

王牧师除了跟晓晓讲到上次跟早树讲到的那些事,还讲了他所在的小河水饿死人的事,以及他母亲的娘家米香坝遭受的饥荒。做完弥撒,王牧师的脑壳里全沒了天主教的东西,呈现的全是一九五八年的情景。他边讲边掰指头,一户一户算着、叫着,回忆着死者的名字、性别、年龄。晓晓要他讲慢一点,拿出本子和笔来记。

“那年秋天,桃花江播下的花生和洋芋都被人掏吃了,拌了药也吃。”王牧师说。

晓晓听着,一言不发,飞快地做着记录。

从教堂出来,晓晓和早树根据王牧师提供的线索,由马丽带路去了小团圆和独木桥。

路上遇见有人扛了新出的房料往村里走。“修新房子?”早树问把房料支在木叉上歇气的人。“主人家修,我们是帮忙的。”歇气的人说。

往前走,果然看见有人家在修新房子,料已备齐了,正在排扇。

远远看见早树他们来,排扇的人都停下手头的活儿朝他们看。晓晓和早树放慢脚步,马丽跑到了前面。

新房子平了新屋基,旁边是三间老房子。走拢去,才发现新屋基也是在老屋基上平的。

早树跟做木活的人打过招呼,有人给他们找烟倒水。有人认出了马丽,喊了她的小名;马丽也认出了对方,喊了声“二孃”。

主人把马丽他们带进老屋,二孃跟在后面,抽出条凳让坐,再一次找烟倒水。二孃看看马丽,又看看早树和晓晓,面带疑色。马丽介绍了从县城来的晓晓和她的拐枣树老师,说明来意。这时,从里屋走出一位穿青布长衣的老人,花白胡子,戴顶栽绒帽,他开门见山讲起了一九五八年的事。说起剐枇杷树的皮吃,老人说小团圆还有剐过皮的树,活的死的都有,它们就是见证。晓晓听了一定要去看看。“青泥沟一棵,陡立磨一棵,不是我看着,也不在了。”老人说,“你们没有经见过,造孽啊!”

听说晓晓是来调查一九五八年的事的,又看见晓晓在本子上做记录,外面排扇的男人都跑进屋来,里面厨房煮饭的女人也跑出来,争先恐后地讲起自己家里死者的姓名,晓晓一一记下死者的名字。

从老屋出来,走过田埂,老人带晓晓一行去看剐过皮的枇杷树。找到一棵,有水桶大,剐过皮的半边树死了,另半边还活着。

路上看见很多老屋基,早树问老人:“这么多老屋基,人呢?”老人说:“人啊?除了徐家院子是民国时候搬走的,其余都是一九五八年的绝户。”

往回走的路上,老人说现在好了,改革开放,小团圆又开始修房了,人丁也在增加,要是计划生育的政策灵活一点,桃花江就兴旺了。

十一

早树有些日子没看见照相人了。没看见也不想,实话说,他们不算是朋友,或许永远都成不了朋友。第一次见面,照相人就找早树借钱,后来隔三岔五地借,虽然数额都不大,加一起也不过三五十元,但从来没还过。早树不惦记人,未必不惦记还钱。偶尔从供销社的楼下路过,早树也会想起他,抬头望一望,看见门关着。有一两次上楼去,在楼道来回地走,他不是想看他,他是想看马丽。马丽做了他的学生,只要上学,天天都能见着,但他觉得这个马丽不是他当初看见的女孩,至少有一些不是——在半开的门里,点蜡烛写作业的女孩,他想再次看看那个女孩。马丽的父亲转正后,马丽随父亲搬到乡政府去了,他自然没有看到。

早树清楚他不能和照相人成为朋友的原因,当然不是借钱不还,是他叫马丽给他洗碗,或者说是马丽给他洗过碗。现在不洗了,只是马丽偶尔还要找他拍照。

也不都是马丽主动去找,照相人也会主动,说什么“今天光线好,适合拍人照”或是“雨过天晴,空气湿度最佳,适合拍风景”。马丽拍了照,照片冲洗出来,会拿给早树看。“没得本人好看。”每次看了,早树都会半打趣半认真地评价一句。“就是本人啊!”马丽不服气地说,做着娇嗔的表情。“你很会照相。”早树说,“不过,对着照相机的你,有时候不是真的你。”早树说的是真话,他感觉是这样。他觉得不看照相机镜头的马丽,特别是一个人走在路上或者坐在河边发呆的马丽才是真实的马丽。不说是拍照,就是进了教室和同学在一起,她也会不自在。

“你是吃醋了!”马丽说她的拐枣树老师。

“开玩笑!我吃谁的醋?”早树不屑地说。

“你吃何荼的醋!”马丽说。

在桃花江待上一段时间,早树啥都知道了——“洗碗的”“巴骨癞”“搅团锅巴”。知道了,他并不觉得是个问题。洗碗就洗碗,不干别的,怕什么?巴骨癞?压根儿就没有巴骨癞!有什么癞能像胶水,巴在骨头上害?像野火、像春天的草芽子四处地窜,什么药都对付不了?在桃花江,麻风病的确有过,老百姓都叫“害癞”,但那是在五六十年代,最晚在七十年代,后来消灭了,没有一个麻风病人了。说女生是“巴骨癞”的,自己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朴朴素素的山里女生怎么是巴骨癞?在早树看来,恰恰相反,倒是说这话的男生、男老师、男人社会是巴骨癞,是毒疮恶癣。

早树这么牙铮铮地说,可是当他想起马丽给照相人洗过碗便又疑糊了、萎蔫了。在桃花江人的口中,“洗碗”一词无异于“睡觉”。开始,早树只是听说,只是知道,直到后来亲眼看见家长到学校来把闺女领走才相信。他不是一次看见,是几次看见。家长从大山出来,把闺女从教室里叫出去,说上几句话,闺女便回教室收拾书包,再回寝室收拾生活用具,随后出来就跟家长走了。很多时候老师都不出面,学校领导更不出面。家长得到闺女怀孕的消息,来学校领人就是了,至于如何怀孕的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从来都不会被告知,这一个个的女生好像是某个雷雨天站在窗前被闪电刺到或者是某个炎热的周末私自下河洗澡受孕的。

有一次,早树看见老师破例出面了,领导也出面了,还握了家长的手,他们有说有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家长出了校门还在跟老师说添麻烦了添麻烦了。女生从教室一出来早树就注意到,她的肚子略有一点胀大,但冬天穿得厚,还不会让人往怀孕的事上想。家长来领人,女生也不怄,仍是一副快活的样子。她无所谓,她之前很多年很多女生都是这样辍学的。

看见这号事,早树有种沉痛的感觉,但他还是不太明白桃花江人的做法。有一天打乒乓,他跟邓丽君老师提起。

“家长为啥不去告?”早树问邓老师,“她们可是未成年人!”

“告?告谁?”邓老师用手把乒乓球接住,看着早树,就晓得他会这样说。

“告那些把女生肚子弄大的人呀!”早树说,“莫非不敢告?他们是在犯法!”

“他们是在犯法,不管家长晓不晓得,老师和校长都晓得。”邓老师把重音放在“是”字上说,“黎老师,你晓得他们都是谁吗?”

“他们是谁?”早树明知故问,他报到的当天便知道“洗碗”是什么意思了,还撞见了发生在校医室的一幕。

“他们是谁?就不要问了嘛。”邓老师说,“你不问了,我也不说了。说了也没意思,别个家长不但不痛恨这号事,还教起自家闺女去做这号事。说得难听点儿,就是教唆自家闺女去勾引老师、勾引吃国家粮的!”

“有这号事?有这号家长?”早树惊诧地反问道,不敢相信,他骂了句,“禽兽,禽兽不如!”

“有什么好生气的?”邓老师朝早树走过去,伸出只手,放在他肩上安慰道,“桃花江穷,难得有一个学生考起学,特别是女生,家长都巴望能搭上个吃国家粮的。家里多个吃国家粮的,啥事都好办。”

早树靠着乒乓台,听邓老师讲,不知不觉哭了,泪光中浮现出马丽的刘海和鬓发。邓老师没把手拿走,早树站着,一动不动。那只手已不年轻,但也不老。

早树由邓老师的话想到了马丽婆婆,想到了马丽婆婆看他的眼神。他暗自下决定,从此以后对任何一位女生、任何一位女生家长都要多长个心,不管是不是他班上的,也不管长得好看或不好看。

然而决心归决心,戒心归戒心,第二天马丽拿着新写的诗找到早树的宿舍来,他心一软又搭理了。

他没看马丽的诗,自然也没提什么建议,他明确表示过,不支持马丽写诗。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不能让马丽成为那个女警察。这个原因当然不能讲。第一次参加笔会,早树就大开眼界。以前只是听说——耳听为虚,现在终于眼见为实了。诗人都不是好东西,都是“骚客”,跟桃花江的某些老师一个德行……那么女诗人呢?特别是未名女诗人呢?说她们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把她们说得太纯洁了,她们都是……算了,不说那个词。早树越想越悲观。

本子摆在桌上,早树不看,马丽不走。不走就干坐,两个人都不说话,门窗开着不是、关着也不是,最后还是关着,静得能听见呼吸、能听见心跳。宿舍里没有钟,但分明又有一个钟,滴答滴答滴答……秒针走动的声音清晰得很。早树不经意去看马丽,马丽也在看他,目光碰在一起,马上又躲开了。过一会儿早树又去看,马丽在看晓晓的那个笔记本,没有太阳照进屋,她的刘海和鬓发依然清晰,发际线美丽动人。

期末考试期间,马丽又到早树的寝室干坐过一回,两个人比上次还要尴尬。马丽明知她的拐枣树老师不会看她的诗了,她还是带了,将诗稿丢在书桌上。干坐,却又不是两个稻草人或两尊木偶,而是两个青春年少的血肉之躯,紧张的空气几乎到了燃点。

第二天,马丽闯进办公室,当着好多老师的面问早树为啥不许她写诗、为啥不看她写的诗。早树没一点防备,看见马丽的样子,脑壳里一片空白。马丽咄咄逼人,不停地甩着辫子,周身散发出正气——这是在场的老师事后说的。

“你是黎老师,老师就是传道授业解惑的,学生有问题请教你,你不得拒绝!”马丽走到早树面前说,一点不睬祸事,“我写诗有错吗?你为啥看都不看?以前都要看,现在不看了,说个理由出来……”

“不看就是不赞成你写诗,我不希望你以后成为……”早树回了一句,差点说漏嘴。

“你把话说完,不希望我以后成为啥?”马丽紧追不舍。

“不希望你以后——以后自杀。”

早树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自作聪明,反倒把事情搞复杂了。

十二

过了年开学,早树收到晓晓的来信,来信附带寄了一本当期的《學习与理论》,上面发表有晓晓关于桃花江一九五八年饿死人的调研文章。来信告诉了早树一个好消息,早树写桃花江的诗在《星星诗刊》发表了,他已拿到杂志。还说,他会把杂志拿给部长看,在部长面前帮早树敲边鼓。

桃花江两岸的野桃花开了,漫山遍野都是粉红,偶尔夹杂着野樱花的雪白。从米香坝进去,随处都能看见。过了小团圆,特别是过了独木桥,河岸变窄,像兽脊、像刀背一样的山崖完全被野桃花织成了花山,在被当地人叫着一线天的地方,两岸的野桃花都快脸挨脸了。

桃花江涨起桃花水,融雪带着一种草色的浑浊,草色里也有些许泥色,和冬季相比,桃花江突然有了种少年的蛮力。

早树在留意到野桃花的同时,也留意到了马丽的变化——她神情恍惚,两眼无神,上课老打瞌睡,脸色也变得难看。早树想把她叫到一边问问,又害怕搭理她。他没有找她问,但每天都在观察她。别看马丽平常大大咧咧的,也有一些忧郁的气质,只是藏得很深,但那种忧郁是青春期特有的,虽不能说是健康的,却也无害,而非眼下这种无精打采的沉沦、这种花朵尚未绽开就受到病虫害侵袭的提早凋落。早树敏感地觉察到这一点,开始没找马丽本人问,而是找了葛草草问。

葛草草什么都不说只是傻笑。她额头上生的疮刚刚出头,有些恶心。早树一再问,葛草草才话中有话地说:“她是诗人,你去问她!”

马丽的状态越来越不好,不是不做作业就是做的全错,任课老师都向早树反映,特别是英语老师,说马丽的成绩一落千丈,上课完全是梦游。

早树正琢磨着找马丽谈话,马丽托人带了假条,干脆不来上课了。

几天看不见马丽,早树着急了,于是在一个周末去了乡政府找马丽。然而马丽不在,马丽的父亲也不在,他到县里学习去了。早树发现,乡政府的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目光在看他。

从街上回来,早树又找到葛草草问马丽的下落。“哪个带的假条你去问哪个!”葛草草说,她额上的毒疮出头了,正在流脓。早树找到带假条的女生问,女生说她没见过马丽,假条是从别班的女生那里转给她的。

问不到马丽的下落,早树决定跑一趟马丽老家。他借了自行车,骑得飞快,上陡坡也不下,一路的野桃花他都没注意到。

马丽果然回老家了。早树赶到时她正在睡觉。

等待马丽起床的间隙,早树跟马丽婆婆打听情况,马丽婆婆不知道什么,只是说马丽肚子疼,请了几天假。

马丽在睡房挨了很久才出来。她不想起床,不想看见她的拐枣树老师。她磨蹭了很久,才出来见早树。她把头发收拾了一下,辫子盘在脑后,显得过于成熟。早树看见了发际线,它的麦肤色很美。

当着马丽婆婆的面,早树没好问马丽什么。他带了马丽下山,从小路下到机耕道,再骑自行车。太阳出来了,照着对岸山崖的野桃花。

骑车走之前,早树问马丽最近怎么了、为啥请假。马丽说没啥,就是身体不舒服。早树想问身体哪里不舒服,想到别个是女生便没问。“有啥事讲出来,别瞒着!”早树说。马丽没吭声。

早树推着自行车往前走,马丽跟在后面,峡谷里静悄悄的,听得见涨桃花水的声音。随后,早树骑上车,稳了稳,放慢速度,等马丽坐上去。

经过一片草地,马丽从后座上跳下来。早树停下车,回头去看,马丽已经走到了草地中央。

“想歇气?”早树问。

马丽没答话,还在往前走。

“歇会儿也好,正好问你话。”早树说。

马丽仍不说话,继续往前走。前面是几株灌木,再往前就是悬崖。

早树意识到了什么,朝马丽跑过去。马丽走拢灌木,还想往前走,被早树从后面抱住。“别往前走!”早树说,“你把我吓得!”马丽不出声,也没有挣扎,她向后仰倒在早树的怀里。

早树要松手,发现已经松不开,松开马丽就会仰倒在地上。

“你站好,我要松手了。”早树说。马丽突然转过身来,趴在早树的肩上,伤心地哭起来。

马丽在向早树讲明事情的原委之前先给早树看了样东西——一首长诗,写在红色通栏稿签上,满满五页。长诗前面有个很短的按语,也算是一封信,说明写这首诗的原因。它是一首献诗、一首情诗,看笔迹不是马丽写的。按语说得很清楚,它是一个男人写给马丽的情诗。

早树读了按语和长诗的开头几节便恍惚了。他是被气恍惚的,也是被一种说不清的醋意熏恍惚的。这几节诗都在描写马丽的美——少女的美,单纯、朴素又带了青春期的性征。抒情的句子略显空洞,但还算得体。然而写到第二页、第三页就写歪了,比喻打得越来越假,也越来越下流——马丽刚发育不久,乳房一点不大,却被比作珠穆朗玛峰……

长诗更多的小节是早树回到桃花江才看完的,或者说才细读的。他恍恍惚惚没想那么多,跟马丽去了马丽父亲在乡政府的宿舍,两个人在宿舍待到天黑,随后又在早晚门市部买了吃的,恍恍惚惚去了学校的寝室。这是早树的疏忽,正是这个疏忽日后成了他与马丽暧昧关系的证据。

听马丽说情诗是照相人写的,早树虽然已经猜到但还是很惊诧。他随后问的一句便是“他把你怎么啦”。马丽的情绪原本缓和了一些,他这一问,马丽又伤伤心心哭起来。马丽一哭,早树真以为照相人把她怎么了。“这个畜生,老子要叫他下地狱!”早树站起来,便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折回来,在床前转圈。“啥时候的事?在哪里?”早树的呼吸平缓了一点,走到马丽身边问道。马丽埋着头还在哭,肩膀抽搐着。“在哪里?啥时候的事?”早树又问了一遍,试着伸出只手放在马丽的肩上,但只挨了一下就拿开了。

“好久的事了,在乡政府我爸的宿舍里。”马丽抬起头,看着早树说,声音和目光都怯怯的。她的眼睛发红,蒙眬的泪光扩散到眼窝和整个脸庞,使得她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相配的凄楚。

早树彻底懵了。时间、地点……马丽——当事人已经说了,事实确凿无疑。

“你爸晓得不?”早树问马丽。

“我没跟他说。”马丽用比蚊子大一点声音说。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跟大人說,也不跟老师说!”早树抓起马丽的手,几乎是在号叫,“走,跟我走,去派出所报案!”

“报案?我不报案!”马丽挣脱早树,一屁股坐在地上哭着说,“他又没把我咋个,报啥案?”

开着灯坐到凌晨,马丽终于把事情的原委讲清楚了。半个月前的一天晚上,马丽的父亲去县里了,马丽下晚自习回家兑了热水正在洗脚,照相人来给马丽的父亲送照片。听见敲门声马丽没开门,问是照相人才开门。照相人帮她拍照,她帮照相人洗碗,她从来没把他当作坏人。

马丽开了门,回去坐在床沿上继续洗脚。照相人把照片从一个纸袋里取出来,一张一张拿给马丽看。照相人也坐在床沿上,挨着马丽。随后,他便从纸袋里取出诗给马丽,说是写给马丽的。马丽看诗的时候,照相人说他口渴了,想喝口水,马丽说水都倒了洗脚了,照相人说冷水也行,于是自己去舀了冷水。

照相人喝了冷水,坐过去跟马丽一起看诗,边看边给马丽朗读、解释。他哪里是在解释,完全是在表達赤裸裸的欲望……马丽看得懂诗,她越看越害羞,越看越害怕……就在这时,照相人开始动手动脚,马丽没来得及躲开,被照相人推倒在床上,扯掉了纽扣……他没把她怎样……她怕得够呛,也羞得够呛……他得寸进尺,还想解她的裤带,马丽急了,抓起散落在床上的一张照片,猛地戳了照相人的眼睛。她接二连三地戳,他才住手。

早树松了口气,但他知道未遂也是一种罪名,事情的性质还是很严重,事情对马丽的伤害还是很严重。他要告他。他很久没看见照相人了,他无法将记忆中的他和一个强奸犯联系在一起。他还借了他的钱没还。

随后,在对事件的处理上,早树没有照顾马丽的感受,他不等马丽的父亲学习回来,便带上马丽赶车去县城找他。找他之前先找了晓晓,晓晓支持他这么做,并愿意为马丽提供法律援助。

让早树有些泄气的是马丽父亲的态度。他第一反应是怀疑事情的真实性,后来不怀疑了又显得优柔寡断,甚至无所谓。在早树看来,他不像是马丽的父亲,他连个旁三外人都不如。早树和晓晓一起给他打气,他仍然下不了告发照相人的决心。他不许早树写材料告发照相人,要早树和晓晓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理由是保护马丽的名声。马丽父亲的态度让早树纳闷,他怀疑他也是那号教唆自家闺女勾引吃国家粮的人的家长。

早树不顾马丽父亲的反对,当晚在晓晓那儿就写了检举信,跟晓晓逐字逐句斟酌,在充分举证的同时很注意润色。检举信后面附上了那首长诗的抄件。

早树回桃花江的当天就报了案。然而,派出所接案的民警叫他最好不要抱希望,并说既然是未遂也可以不报案。接案民警翻看着附在检举信后面的长诗,用怀疑的语气问早树是做什么的、跟受害人是什么关系。早树没理他,他想找所长,他想去县公安局报案,但想到马丽和马丽父亲的态度,他放弃了。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从派出所出来,早树嘀咕着。

因为发生了这么件事,早树和马丽走得更近了。在早树看来,马丽是受过创伤的女孩,不应该再受冷遇,马丽有事没事去他宿舍坐一会儿或者找水喝,他都不敢拒绝。他明显察觉到马丽需要安慰和关爱,她也在期待安慰和关爱。马丽每个月肚子疼,上医院拿药,他都陪着,有时还帮她垫钱。这又是他的一个疏忽,这个疏忽后来成了他和马丽暧昧关系又一证据。

十三

立夏过后,天气渐渐热起来,米香坝秧苗田里的秧苗已经长青,桃花江两岸叫得起劲的不再是布谷鸟,换成了山喳子。

一天,葛草草来给早树报信,说她在街上看见照相人了,还悄悄跟了一趟子,看见他进了天主教堂。早树听了二话不说,捡起块砖头就跑去了。

一小时后,早树满头大汗回来,自行车上捎着柳浪春、鱼皮花生和猪头肉。回到寝室,一个人喝起酒来。

一瓶柳浪春喝到一半,邓楷在窗外喊他,说校长叫他去,学校领导都在办公室等他。

他没问邓楷叫他去做啥,他不想去,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他脑壳里还是照相人跪在教堂忏悔的样子。照相人理了发,脸颊愈显发白。他没听清他喃喃地在说什么。

早树抓了片卤肉塞在嘴里,开了门出去。今天的酒不醉人,半瓶下肚,看啥都还是纹丝不动。他本来是想用砖头砸烂照相人的脑壳的,但看见照相人跪在教堂的样子又没有勇气了。他啥话都没说,只是逼照相人还了钱。

早树走进办公室看见其他老师都不在,在的都是学校领导,包括有些面熟、叫不出名字的文教办领导。他们把办公桌移到墙边,腾出更多空间搭了一圈椅子——藤椅、木椅、长凳、高凳,中间立着把电风扇,但没开电。

眼前的场景让早树很是诧异,他犹豫了一下,感觉进退两难。

“过来坐。”早树正想打退堂鼓,校长指着一把空椅子说。

早树走过去坐下,坐在别人事先为他设置的圈套中。他一看就明白了,他成了这个圆圈中的焦点。他喝了酒,脑壳却很清醒,他已经感觉到了某种气氛。他注意到,在座的看他的眼神都是冷漠、怯生生的,甚至是鄙弃的,好像他害了“巴骨癞”。

早树感觉一身燥热,脱下牛仔衣。他看了一眼面前的立式电风扇,上去开了开关,电风扇转动起来。

“你喝酒了?”校长把头转向早树说,“上课时间咋能喝酒?”

“来了个客人。”早树说,“我下午没课。”

接下来,校长讲了开场白。校长说这段时间学校师生乃至整个桃花江社会普遍反映了黎早树老师的不良表现,本着对党和人民的教育事业负责、对学校工作负责的态度,召集大家坐在一起,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方针,把自己听到的、看见的问题讲出来,也是对黎早树老师负责。

校长提了要求和希望,治病救人要实事求是、有根有据,黎早树老师要虚心听取,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校长叫早树表个态,早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没有表态。他歪耷着脑袋坐着,嘴里没表态,身体也没表态。

首先发言的是与他搭班的杜老师,一个还在哺乳期的肉感的女老师。“有学生反映,黎老师上课称男生为先生,称女生为小姐;他讲课讲累了,把扫帚平放在讲台,坐在扫帚上讲;他叫学生起来回答问题,学生回答不到或是回答错了,他就拿一把铅笔刀比着学生,做出一副凶狠的样子。”杜老师没看早树,一直埋着头说,“还有,他上课用整盒的粉笔打睡觉的男生,把男生打哭了,他看不惯女生流鼻涕,骂流鼻涕的女生嫁不出去。”

杜老师说完,王老师说。她坐在杜老师旁边,是学校工会主席。

“据我所知,黎老师带了魏老师的班就没再代初一的课了,但我看见他还和初一的学生裹在一起,在锯木场给他们读诗,讲英语故事。”

王老师说话干精火旺,她年龄稍大,又高又瘦,早树看她第一眼就想起鲁迅笔下的豆腐西施。

“听说黎老师过去是团委书记,哪有团委书记蓄长发的?人民教师应当为人师表,他这副样子站在讲台上,学生怎么看?”总务主任重新点燃一支烟,咂了口说。他打算盘的时候也烟不离手。

“你们知道邓丽君老师叫黎老师什么吗?”少先队辅导员马老师站起来说,“邓老师叫他姑娘……前面那位姑娘,腰杆好苗条哟!頭发好顺滑哟!”马老师学着邓老师的成都腔,惹得在座的都笑了。

校长叫马老师严肃点,注意会场纪律。笑声停止后,剩下的人接着发言。教导处薛主任点到了早树和女生的关系,他没提马丽的名,也没有使用“暧昧”一词,他只是提到师生中的一些传言,要黎老师引起重视。薛主任用更多的时间反映了学生和一些老师对黎老师上课的意见,却只字不提县教研室对黎老师所上公开课的好评;他反映最突出的问题是黎老师上课经常跑题,仅《曹刿论战》中“肉食者鄙,未能远谋”一句便讲了一个礼拜。

“我跟黎早树老师接触不多,仅去过一次他的寝室,看见他书架上全是外国书。”团支部书记说。

除了文教办的领导,在座的学校领导都发了言。校长带头鼓掌,欢迎文教办领导作指示。

掌声停下来,早树抢先问了句:“你们都说完了?”

“说完了,大概就这些。”校长说。

“说完了,说完了我就走了。”早树随即起身,看也不看在座各位就朝大门走去,他把牛仔衣搭在肩上,走到门口唱了一句:“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走在无垠的旷野中……”

他的背后没有唏嘘,是死一般的寂静。

十四

早树被勒令停课反省。

他不反省,想借机回老家一趟,顺便看看外面的世界——齐秦天天在他耳朵边唱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他跑去跟校长请假,惹得校长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校长说:“哪有你这号人?说你单纯、不谙人事,你又读了那么多书;说你是读书人啥都知道,你又一点不懂规矩,像个小娃娃爱幻想、爱冲动,停课是叫你好好反省,从思想根源找原因,不是给你放假!”

校长不准假,早树把自己关在屋里读佛洛姆的《在幻想锁链的彼岸》,灵感来了便写诗。有时闷了,也放起《猛士》,跳迪斯科,跳得满头大汗。

停课了,自然看不见马丽。过去,空堂课还可以去教室外面张望,也算是“侦察”班上纪律。现在不行了,现在马丽真成了“巴骨癞”,在别人看来已经巴到他的骨头上了。然而,他想看她,听她唉声叹气,看她愁眉苦脸的样子。虽然这个样子不是他最想看的,但他可以通过她去想象那个在半开的门里写作业的女孩。

周末的晚上,葛草草转来马丽的字条,通知他星期天务必去她山里老家家访。“务必”和“家访”是马丽写在字条上的。

第二天他去了,买了小香槟、啤酒和鱼皮花生。他没有和马丽一同出发。他去叫邓楷,邓楷正焦头烂额跟小徐闹离婚。

五月的桃花江已是一个翠生生、绿汪汪的仙境。翠在高一点的山崖、山坡,带一点尚未完全转变成绿的鹅黄;绿在河谷,在半山腰以下,三月开花的野桃、野樱桃,四月抽薹的各种野菜和蕨类植物,都已长得水嫩婆娑。各种野草、藤蔓也都长出气势,覆盖了冬天的枯草枯藤。溪水相比桃花水又上涨了一些,却是碧青的,散发着新鲜植物的味道,再无早春的寒气。

马丽在小团圆前面的一块草地上等她的拐枣树老师。早树走过了才听见马丽喊。他掉头回去,便看见了马丽和葛草草。她们躺在新草丛,自行车也躺在新草丛。

余下的路程,早树很想马丽坐他的自行车。葛草草也是这么想的,先把马丽的车骑走了。

然而这一次,马丽不坐早树的车了,她宁愿跟在后面跑,跑不动搂着肚子走。早树喜欢看马丽搂着肚子走路的样子,完全是一个成年女子的动作,显得又别扭又痛苦。是什么原因让马丽不愿搭他的车?莫非校长也找过她了?不愿搭车为什么还要约他?早树越想越糊涂。对于马丽,他最希望的是一种默契,一种不要语言的交流,在他的小屋里,在夜晚,或者在桃花江边的大石头上。当然,在穿行于山间的自行车上是他最希望的——上坡也不要她下车,他拼尽全力,让她感觉到是为了她;下坡她的身体随着惯性前倾,不时摩擦着他的后背,从不紧贴,他能感觉到她肌肤的弹性与温凉,感觉到她的体温,但不会太多,仅此而已。在稍微平缓的路段,也可以有语言,他说她听,或者她说他听;也可以有歌声,比如齐秦的,比如罗大佑的……这样的希望与想象是指向马丽的,也是指向他心中的两性关系的。多年以后,早树出狱以后,依旧是一个人,但对于爱情,他始终抱着这样的态度与期许。明知是幻想,也不去改变。

这天,马丽婆婆照样推了活水豆腐,还杀了鸡。早树没像上次那样去帮马丽婆婆推手磨,有葛草草帮着她推,马丽和早树一直待在屋里说话。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大,像是吵架,外面的人都能听见。

“这个死女子,敢跟黎老师吵嘴?”马丽婆婆说。

“婆婆,不是吵嘴,是谈心。”葛草草说。

“哪有这么大声武气谈心的?我倒希望是谈心。”马丽婆婆说,她舒展开眉头,会意着葛草草的意思。

早树和马丽在屋里,一会儿声音很大,一会儿又没一点声音。

“搞啥子鬼?形左实右的!”马丽婆婆抱怨道。她现在不担心声音大了,倒是担心起没声音。

“婆婆,你就省了那份心吧,黎老师不得欺负马丽。”葛草草对马丽婆婆说,“我们的任务是赶快把豆腐推出来。”

听见哭声,马丽婆婆叫葛草草过去看看。葛草草走到屋檐下,听见不是马丽的哭声,是早树老师的哭声——也不是哭声,是呻吟与哀叹。

“如果你还写诗,我这辈子都不理你了。”早树说。

“为啥子?”马丽问早树,“女孩子为啥就不能写诗?”

“为啥子?你是真懂不起,硬是要我讲明?”早树说。

“我就是要你明说,说出来听听!”马丽在赌早树,赌他说出来。

“女孩子写诗,只会把自己写到男人的床上去。”早树降低了音调说,“写诗的女孩又虚荣又解放,把啥都看透了,啥都无所谓。”

“你凭啥这么说?诗是最纯最纯的东西,写诗的女孩也是最纯最纯的女孩!”马丽不服气,问早树。

早树没有作答。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和太息。葛草草听见了对面山上的黄麂子叫。山喳子在门前的苦楝树上扑腾,像是正在吞食一条幼蛇。葛草草由扑腾的声音想到了山喳子带钩的嘴。

沉默过后,又是轻微的抽泣和泪珠扑簌簌掉地上的声音。过了好一阵,葛草草才听见早树低声说:“来桃花江之前,我参加了一个笔会,也是我第一次参加笔会,笔会上,一位男诗人和一位女警察第一次见面,就把别个……”

当晚回校,早树枯坐陋室,被疲惫和惆怅裹挟。电压很低,白炽灯红浸浸的,调压器一点不管用。邓丽君老师来叫他打乒乓球,他说累了不想动。邓老师说她有话跟他讲。

早树不会误解邓老师,但还是有几分紧张。停课这几天,邓老师没再找他打乒乓球,他偶尔也会多想。

早树来到乒乓台,邓老师已等在那里。

“光线这么暗,还真打呀?”早树模模糊糊看见乒乓球,估摸着接过去。

“光线暗是暗,但还能看见。”邓老师说,“你跟我练了这么久,眯着眼睛也能接球了。”

“眯着眼睛?我试试看。”早树果真眯着眼睛把球接了过去,可惜接矮了,乒乓球触到了当球网的竹棍。

“你说有话要跟我说?啥子话?”早树重新发了球,问邓老师。邓老师没有用球拍接球,她用手板儿把球接住了。

“我去县城了,碰到个老熟人,他提到了你。”邓老师说。她没有接着说下文,而是叫早树过去,两个人并排坐在乒乓台上才又说。

邓老师说的熟人是和她一起来桃花江插队的知青,后来又一起读师范,现在在文教局管政工。

“他们把整你的材料报送局里去了,还在局长面前奏了一本。”邓老师说,“你要有思想准备。”

“奏一本就奏一本,大不了不当这个老师!”早树听了,很生气地说,“就算他们说的都是事实,莫了单凭我留长发、坐扫帚、用粉笔打学生、喊学生先生小姐还能把我抓到监狱里去?”

“他们说你跟女学生有不正当关系……”邓老师把头凑过来,跟他耳语道,“桃花江的师生关系一直有点乱,一直没整治,县上要动手整治了。”

“哪个奏的?你知道是哪个奏的?他妈的诬告!”早树听了一头腾起,当时就要去找校长,被邓老师拉住了。邓老师说也许不是校长的意思,是别人的意思。

等早树冷静下来,邓老师悄悄问他是不是喜欢马丽。他说没有的事,喜欢也不是那种喜欢。

邓老师这么问,早树并不生气,他不认为这么问就是怀疑。在邓老师面前早树很坦诚,他觉得她就是个好姐姐、好孃孃和好朋友。

“要不,你找个地方去躲一躲,说不定一股风刮过就躲过去了。”从乒乓台往回走,邓老师跟早树说,“至于请假,总是有办法的。”

星期一上班,早树正在琢磨怎么找借口请假,晓晓打电话到学校,叫他马上去县城一趟,部长召见他。接电话时恰巧校长也在,请假便只是具备个手续的事了。

去县城时,在汽车站,早树遇见了肖晖。他压根儿没想要和她打招呼,是她主动走过来跟他寒暄的。肖晖戴着眼镜,高矮胖瘦没怎么变。早树没少看她穿便装的样子,但这次觉得没以前好看。两个人在候车室站了一会儿,肖晖告诉早树她入团了,下一步入不入党她还没想好。早树听了转身便走,肖晖追上来,说她现在对“上进”的看法有了变化,她想存点钱做生意或者淘金,问早树愿不愿意入股。

早树没说一句话,也没有看肖晖一眼,他突然想起了那些在南方小镇的夜晚,想起了那个在夜晚的菜畦一边刷牙一边看星星的银行职员。

十五

去县里见了部长回来,早树变得心事重重,不是把自己关在屋里就是一个人往溪边跑。部长戴一副方框眼镜的国字脸挥之不去,还有他看他的那两道不信任的目光。宣传部搬到招待所办公了,梅园正在拆老房子,老梅树砍了做烧柴。早树和晓晓去看了最后一眼。部长欣赏他的文才,但也提防着他,用部长自己的话说就是“始终有一根弦不能松”。

时近六月,桃花江已经打过几次雷了,雷公火闪,瞬间把午后变成黑夜,有时还伴随着冰雹,空气里弥漫着臭鸡蛋的气味。河坝的小麦已收浆,麦穗开始变沉,但很多都倒伏了,在麥地中间形成一个连一个的旋涡。有的地方油菜也倒伏了,盖住了小路。两岸崖壁、山顶的树木不论灌木乔木都一色地葱绿了,分辨不出哪些是野桃树山楂树哪些是细叶子、大叶泡和桦树。

早树停课有半个月了,学校还没让他复课。他有种要离开桃花江的预感,却感觉没什么不舍。他唯一不舍的就是马丽。他想去教室看看,或是去校园和街上碰碰,也只是想想,没有行动。有时,他觉得他不舍的不是这个正值青春期的马丽,而是早先看见的那个在供销社旧楼半开的门里写作业的小女孩。

接连几天,早树收到好几封来信,都是从来不联系的老同学写来的。有师范同学、中学同学,也有小学同学,多数是女同学。早树不知道她们是从哪里打听到他的地址的,知道他被“发配”到了桃花江。她们无一例外地在来信中说现在正在风头上,叫他去外面躲一躲,等风头过了再回来。早树不知道她们说的风头是指什么,是从哪里听来的。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早树一边读信一边自言自语。

在这些来信中,有一封是肖晖写的。肖晖说得靠谱一点,她说公安局在调查他,她很担心他的安全,叫他千万不要去打探消息的来源。

早树看不明白这些信,觉得它们不过是危言耸听,他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心里清楚,没什么好怕的,真正该怕的是那些把女生叫到自家屋里去“洗碗”的老师,是那个叫“搅团锅巴”的校医,包括那些教唆闺女去勾引吃国家粮的人的无德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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