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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界

时间:2021-01-05    点击: 次    来源:不详    作者:佚名 - 小 + 大

王啸峰

失重旅馆

2222年2月2日,中国春节。

無人出租车载着孙大戒在层级间虚拟高架路上行驶。

窗外是飞舞的雪花。一个个巨大的广告投影从任何角度看上去都是立体正面。一个镜头吸引了孙大戒。

一条金龙从地面盘旋而上,张嘴吐出一个龙珠,龙珠彩光迸溅,化成一行字:拱治公司恭贺新禧!

春节的第一个夜晚,孙大戒接到出诊指令。他扫了下眼角视屏,一排红点,都是未接来电、未读留言和简讯。他快速眨眼两下,屏幕关闭,通联设备进入休眠状态。

电力无轮汽车滑出高架,进入第九层街区。空荡无人,几根气体棒被扔在垃圾箱里,不时发出彩光。夜空被雪雾包裹,倦怠无力。

车子悬停在一幢白色建筑前。孙大戒拎包走下车,伸出左臂在门前扫描口上一对,几条信息出现在他眼中央视屏上。

他忽略前面一长串政府警告、提醒通知和旅馆客套语,读取到以下信息:☆失重旅馆306室恭请您入住☆预定的特殊服务已经开启☆紧急通知:出诊时间确定为2月3日上午10点☆出诊地点:失重旅馆406室。

孙大戒不由抬头望望,休息地和工作室只隔一层楼板。

快到午夜,旅馆里静悄悄的。踩在柔软地毯上,无声无息。地毯将人的秘密包裹起来。一扇扇没有门套的门与墙的颜色相同,仅在不显眼的地方标上几个数字。孙大戒喜欢这样的气氛,每次到第九层街区,他都订这里。

他在306室门口略微停顿两秒钟,白色房门无声往里打开。整个房间被布置成一个类球体,除了灯光,什么都没有。他扫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轻声咳嗽一声,拎包走进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里。他简单洗漱,换上睡衣。

站到房间当中,他在手臂上按下特殊服务确认键。

微微有空气流动的声音。过了几分钟,他的手不自觉地往上飘,接着脚也离了地。他稍微用点力,身体当空转了360度。背景灯熄灭了,按照他的定制,设成星空深蓝背景。

最后一个步骤,他把隔音效果调到100%。这样,什么都不能打扰他了。在这里,他不用吞服绿色助眠液,不需要那么急着睡着,慌忙起来。

他翻了个身,脸朝下,再翻几次,他已经记不清哪面朝上、哪面又是天花板。可他知道,背景上的星空是实时观测图案的投影。

那些星云、星座、恒星发出的光,岁数古老到不可用人生度量。孙大戒双手枕在头后,双脚交叠,任身体在“星空”里飘荡。他是一颗飞奔向前的彗星,一边燃烧自己,一边完成命中注定的轨迹。他把眼罩丢在洗漱间,今晚是特殊的日子,要在星光下入眠。

女孩来到孙大戒面前。他眼睛是睁着的。女孩穿着一件粉底黄花连衣裙,胖嘟嘟的脸在微笑,门牙缺了一颗,他似乎感觉笑声从牙缝经过时,尖锐了起来。他伸手想去拥抱女孩,却听见笑声从身后传来。几次转身之后,他知道无法抓住她,就默默地注视着她。

“你冷吗?”女孩声音带着笑意。

“这里恒温25度,非常舒适。”

“外面在下雪。你陪我去堆雪人!”

“你想堆什么样的雪人?”

女孩用手把鼻子推高,同时把两只眼睛瞪得滚圆。

“哈,是个漂亮的小丑啊!”

女孩用力点点了头。孙大戒的眼睛开始湿润。

“可是,宝贝,爸爸去不了你在的地方。”

女孩低下了头。身影开始闪烁,渐渐模糊暗淡。

他使劲用手捞、用脚勾。无重力空间使他旋转、翻滚无数次。直到女孩一点影子都没有,他还是没有停下来。

他眼睛扫过星空,又一个无月之夜。

排异医院

医生走过来。摘下口罩。

“对不起!”

孙大戒紧盯对方蔚蓝的眼睛,通过蓝眼睛的映像,看到自己蓬乱的头发和胡须。

“她怎么了?”

“对不起!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我们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

“你们承诺过的!”他拉开医生,往里冲,被旁边的机器人紧紧箍住。“我要看看她!”

“我们只是医院,请您谅解!”

“你们推卸责任,我要控告你们。”

“您要控告拱治公司?”蓝眼睛眼睛眨眨,对机器人挥挥手。机器人松开双臂。

“您可以见女儿。不过见之前请听我说点她的真实情况。”

两人走进一间纯白房间。蓝眼睛抬起左臂,点出投影操作画面,按下几个键。一个成年男子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房间正当中。

“200多年前,人们就能为衰老、病变的人体器官更换新的,大部分是人体移植器官,也有少量人造器官。他们使用药物控制新老器官间的排异。”

影像显示,男子的右肾坏死,发出黑色警报。蓝眼睛调出资料库里的一个新鲜肾脏,点向坏死的右肾。模拟替换工作两三秒内完成。不过,新鲜右肾工作一段时间后,双肾发出红色预警。

“这是新老肾脏工作不兼容的信号。”

蓝眼睛调出一支带有长长拉丁字母的模拟针剂,挥手打入男子体内。红色预警消失了,可仅仅维持了一小段时间,又需要针剂的支持。

“这些技术手段,现在都被淘汰了。目前器官源都来源于拱治公司下属人工器官生产企业。还可以预先提供给厂家DNA等生命密码,这样可以大大降低器官排异风险。”

“你这些都是骗人的鬼话!我也定制了的。你还我女儿!”

蓝眼睛叹了口气,又点了几个按钮。成年男人的影像消失了,取代的是一个女孩的立体影像。她的心脏正在发出黑色警报。孙大戒呼吸加快,紧盯影像。

“这是您女儿的模拟影像。她心脏先天发育不良。您在3年前为她定制了人造心脏。1年前,产品出厂,在模拟人体上运行,并根据排异反应采取了多种抗排异措施,包括小手术、药物、辅助设备等。正式手术前,我们做好了所有预案。但是发生了完全预料不到的情况,我们无能为力,实在万分抱歉!”

孙大戒发现嘴角咸咸的。眼泪流了下来。

两人走在通道里,脚步声被四周轻质强化玻璃反射、放大,杂乱得接近孙大戒的心跳。

一间大房间里,女儿孤零零躺在中央的一张床上,陪伴她的只有几根插入身体各部位的管子。她被白底小碎花被单覆盖,安静得像在甜蜜梦乡。

他伸出手,把一丝搭在额头的黑发拢进孩子耳后。触碰到肌肤的一刹那,他跳了起来。

“她怎么一点血色都没有?”

蓝眼睛显出忧郁:“这正是我们的困惑。”

芯片人脑

孙大戒不知道这一夜哪些时段是醒着的,哪些是睡着的。他没有启动强制睡眠功能,平日里他是不敢的,必须用药物保证六小时以上的睡眠。

他睁大眼睛飘浮着,精神一点点好起来。手摸到充压开关,轻轻按下去。那些似是而非的念头随着身体缓缓落地,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有意识地去脑子里抓,就像手伸进多鱼的池塘,永远碰不到一条鱼。

房间正在地球重力的作用下渐渐恢复成客房模样。他躺在温暖的高弹纤维地板上,伸了伸懒腰,一股厌倦的情绪席卷全身。本来买两张船票,父女俩被冷冻起来,发往殖民行星。那一千年漫长的旅程,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他相信,当他们醒来时,女儿的病也就不成问题了。可是现在,一切都成空。

洗漱完毕,他吞下一把药片,喝完一瓶水,觉得肚子胀胀的,于是扫了一下时间提示框,离出诊时间不到20分钟了。不吃东西了,打开深夜里总部发来的患者信息。他脑子里快速闪过一条飞艇,奇怪啊。他思忖着走到门口,才发现什么都没带。迅速回来理好手提包,又照了遍镜子,伸手去拔一根露在外面的白发,镜子里的那只手颤抖着,拔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时间到了。

406房间。一个六七岁的男孩乖乖地坐在沙发上,母亲紧握双手来回走动。孙大戒请她坐下。她说声对不起,站住不动,但没坐下来。

孙大戒拿出常规器械,测了男孩的一些常规数据。随后,他在两人之间打出一个投影。男孩的大眼睛亮了一下。

“我们来进行数字填写游戏,谁在表格里填得多,谁就获胜。胜者可以吃这个!”他从包里拿出一块巧克力。

男孩点点头。游戏开始。

孙大戒从来没有输得这么惨过。他刚填出两个数字,男孩就把所有空格填好,而且显示出正确的绿色。

男孩的双手就像被程序驱动的那样,幻化出几十双手,一眨眼就填满了。

“小源,那些数字是你算出来的吗?”

小源点点头。

“你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填了这么多数字?”

小源摇摇头。

孙大戒回头看了看小源母亲。她紧抿嘴唇,神情紧张。

“好吧,我们继续玩游戏。”

投影内容换成赛马比赛现场。

“这群马在等枪响。等马进入最后红线前,你我各选择一匹获胜的马,看谁能赢。”

“巧克力!”小源轻声说。

“哦,忘了。”孙大戒把一块巧克力递给他。

“两块!”

“什么?”

没有出发,小源就点了一匹马。孙大戒索性不选了。

枪响开跑。孙大戒望着小源选的那匹大白马一路领先冲过终点,在本子记了几句话。

小源开始吃巧克力,母亲端来一杯水。他望望她,一大口把两块巧克力都吞进去。

孙大戒关掉所有测试程序。再次请小源母亲坐下来。

“请您描述小源急症状态。”

小源母亲请求单独交谈。孙大戒跟着她走进卧室。床铺整洁,几乎没有压痕。他回头看看小源,孩子又恢复低头不动状态。

“孙医生,我叫水君,麻烦您在节日里过来,我特别内疚,但有些事情复杂又麻烦,非得您出马才行。”

“您客气,出诊是我们的工作。”孙大戒语气谦和。

“這个时代,纯人脑思维几乎不可能在社会上立足。我是个画家,按理不用改造自己的脑子,却也植入160国语言、高等数学、百科全书等脑芯片。200多年前,少年儿童通过‘课外补习班提升认知水平,应对一场场考试。现在,虽然取消了考试,但是学生之间的竞争愈加激烈。您来自第十九层街区,那里是每个孩子做梦都想进入的理想王国。但是,植入大量程序的‘芯片脑孩子却大都没能如愿。”

孙大戒点点头,想起了女儿,他头低了下来。水君连忙道歉:“对不起我说得太啰唆了。”

“没事没事,请继续。越详细越好。”

“小源出生不久,就表现出异样。哦,我当初有强烈想做母亲的意愿,人工受孕公司帮我实现了这个梦想。面对他整天哭闹,我无法拿起画笔,差点失去生活下去的勇气。找遍了第九层街区的所有医生,他们都对此束手无策。但是,他又是这么可爱、可怜。我卖掉了所有的画,请来了你们街区的一位医生。他仅观察了小源一分钟,掏出两个小耳塞,轻轻堵住小源的耳朵。奇迹出现了。孩子停止了哭泣,安静下来。我追问原因。医生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轻松地回答:‘他听到的太多了。”

“他现在还戴着耳塞?”

“是的。”

“可是病情简介上并没有说啊。”孙大戒有些迷惑。

“现在这不是主要原因。我刚才说岔了。小源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利用人工智能增强自己的脑功能。”她顿了顿,低声说,“他似乎用不着。他的学业、技能,远远超过‘芯片脑孩子。”

孙大戒眼里闪过一大片绿色,恍惚间,女儿正在草坪上向他跑来。

合金心脏

第十九层街区。

透过餐厅全透明玻璃顶,孙大戒清晰地看到飞往殖民行星的飞船升空,然后消失在蓝天中。地球环境严重恶化后,精英都集中到离天最近的地方。他看到一个熟人对他点点头,快步走出餐厅。这就是第十九街区的节奏,他曾适应好长时间。

他怀念空气中布满雾霾的第五街区,那曾是他生活大半辈子的街区。

窗外,一个女孩从草坪上奔来,大笑着对他叫喊、挥手。

“慢点、再慢点!”他在心里呼唤女儿。

女儿跑到他桌边,大口喝水:“今天‘心理断案我又得了第一名。”

“念念太棒了!”再过两天,女儿就要去医院,他此刻心情复杂,不过脸上堆满笑容。虽然不是顶尖手术,却总也放心不下。

念念的毛病遗传自妈妈,平时无症状,到心情紧张时,心脏会骤停。孙大戒最担心女儿的运动和考试。

“爸爸,我这两天一直梦见妈妈,什么时候能见到她呢?”

“你還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我不去看医生。”

绿色草坪在第五街区已经不存在了。阳光下大片绿色,孙大戒眼睛很不适应。又一艘飞船腾空而起,那几道白光让他心里稍稍安静。毕竟她早就在旅途中。

一年前,在TTST公司,杰夫对他说:“把母女都送走吧?”

“念念还小。”

“母女病因相同,念念还处在潜伏期,但是肯定会发作。先发送她俩。过两年你再过去。”

“你们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未知旅程!既有希望,又有恐惧。孙大戒注视着TTST公司那些世界顶尖设备,做出了决定。杰夫也不再劝阻,默默调出了一张3D影像。

“这是最新‘合金心脏。要根治念念的病,得换这个。”

肌肉、血管、心室、心房,与普通人的心脏一模一样。孙大戒的心也随着合金心脏的搏动,同步跳着。

“虽然纳米技术、仿生制作、植入实验、排异研究等都是目前最先进的,但还是不能确保在人体内完全融合。现在念念更换合金心脏是最佳时机,像她妈妈已出现并发症,就晚了。”

“人的性格会改变吗?”

“这是你们心理医生的事。我只知道合金心脏在人体内可以运行300年。”

念念捧杯子的手格外白皙,孙大戒注意到她所有指甲都毫无血色。

餐厅广播先放出一段舒缓的轻音乐,随后一个女声温柔地提示用餐的所有人:“每周一次的太空旅行抽奖名单即将开出。”

第十九街区最多,十人,往下依次递减一名。第十街区以下,共享一个名额。

孙大戒搂紧女儿说:“听爸爸话,念念就早点见到妈妈。”

念念的眼睛是聪明的绿色,她妈妈来自第一层街区之下的大陆,100多年前还有人类在那里生活,那时叫欧洲。

念念长长的睫毛忽闪几下,眼里透出的希望,像窗外蓬勃生长的草木。

魅影憧憧

“对不起,我还是讲这次的特殊现象吧。”水君的声音明显大了起来。孙大戒发现自己走神了。

“您请继续。”

“除夕那天,我准备带小源到第八层街区我以前写生过的地方过年,那里虽然破旧,但是我喜欢那种生活的真实感。我也担心小源的身体。他在上个月,没有预兆地晕倒过一次。知觉、呼吸、心跳全无,我用尽一切我知道的急救手段。他都没有一点反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快绝望了,机械地掐人中、按胸部。突然,他醒了。跳起来,拍拍衣服,问我干什么弄成大汗淋漓的。”

孙大戒在本子上重重画了个问号:“那天具体是几号?什么时间?”

她指向墙上的日历板,一个红红的大圆圈围住9。那个数字也牢牢刻在孙大戒的心上。他吞了一颗红色药丸。呼吸渐渐平缓。

“可是,除夕那天,他晕过去的时间更长,是上次的两倍。”

“您应该请医生,不应该让我来。”孙大戒语气平缓。

“可他说有人让他‘过去玩!他对空荡的房间傻笑、说胡话、做鬼脸。”水君一边往外观察,一边尽量压低声音。她侧过脸露出的鬓角,露出白色发根。细细的鱼尾纹像火箭的尾焰。她不过三十多岁吧,孙大戒暗自琢磨不婚女人的性格特点。

“第一次之后就有?”

“不明显。除夕那天醒来之后,他兴奋异常。我感到害怕,就打了最好的心理治疗机构服务电话。第十九街区的心理咨询人员推荐了您。”

水君做了一杯咖啡放在茶几上。孙大戒透过淡淡升起的热气,观察沉默的小源。

“他们在吗?”

小源摇摇头。

“他们是固定的几个?”

还是摇头。

孙大戒心头突然一亮。

“他们是你喜欢的几个?”

小源抬起头,眼睛紧盯着孙大戒。

“你早就认识他们?”

“嗯嗯。”

“那么。”孙大戒站起身,他注意到小源的目光也跟着他往上抬,“这个房间,现在也很挤?”

“是的!”小源站起身,响亮地回答。

“啪嗒嗒”,水君手上的轻质材料勺子掉在地上,跳出几道弧线。

孙大戒调出一个电子画板。

“他们当中,你最喜欢哪个?来!用手画出来。”

小源看了一眼妈妈。伸手画了起来。

画像形成过程中,孙大戒又吞下两颗红色药丸。过于激烈的心跳,被药物硬压下去。他的脸显出猪肝红。

画面上是一个小姑娘,小源虽然画得粗糙,但是发型、笑脸、衣裙等有个性化。

面对熟悉的画像,孙大戒回头对水君说:“孩子必须跟我走,才能治好病。”

“他不能跟你走。要治就在这里治。”水君眼泪汪汪,“但是,好几次梦里,都显示有高人会来救他!”

“把你的手给我。”

两只右手握到一起。孙大戒输入密码,长及肩膀的红色货币线,全部注入水君手上。他一无所有了,而她马上可以申请去第十九街区居住。

“你要干什么?”水君的尖叫挡不住滚滚数码货币的流入。

“我向您保证两条:一是过几天把小源还给您。二是这些货币都是我合法挣的,如果小源仍治疗不好,请用这些钱,把你们母子发往未来。”

TTST公司

电梯上行到260层的时候,孙大戒很想问小源一个问题。

300层到了。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紧握孙大戒手的小源轻轻地说:“还是有人在。”

孙大戒虽然有准备,但还是惊讶。

“我们已经到了地球的最高‘天线的顶部了。”

杰夫拍拍孙大戒的肩膀。

“我们先开始实验吧。”

实验室比想象的小。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声音也没有。

杰夫拿来一根透明玻璃管,交到小源手中。

“這是一盏特殊的灯。看见有人走过,你就拿灯碰一下他。灯就会点亮。现在,我将调低实验室光线。”四周暗了下来,当黄昏般景象降临时,杰夫拉长语调说了声:“开始!”

小源在环视,动作不是太连贯。时间过去了大约5分钟。孙大戒有些着急,想上前,却被杰夫拉住了手。

小源开始走动了,他很像在拥挤的街道上走路,一边躲避着,一边举起玻璃管。灯光一下接一下地亮了,像一只只萤火虫在飞舞。孙大戒瞪大双眼,默默注视着美丽的点点光亮,在心里点着数。

跳着舞的萤火虫点亮了孙大戒的希望。

突然,小源软软地倒下了。玻璃管滚到一边。

灯光全开,几个工作人员冲进实验室。杰夫已经在检测小源的身体情况。

孙大戒不知所措地胡乱重复着:“就是这个症状,就是这样!”

意识、心跳、呼吸全无。

杰夫抬手让混乱的人们安静。

“不要慌乱!等他醒来!”

孙大戒此时感受到冰火两重天。情绪一下子跌落深谷。难道自己身上带着强大的霉运?身边亲密的人不是生病就是离去。他把头埋进双膝之间——

孙大戒在第五街区出生,学习再好,毕业后也得进庞大的能源工厂。那里为上层街区提供净化水、直流电、纯净气和过滤空气。

他的日常工作是抽检空气质量。机器人打包压缩空气后,他从1000件成品中选一件。第五街区配发的大多是淘汰或者返修机器人。一个第十八层街区淘汰的机器人对自己从事此类粗活耿耿于怀,它把自我学习、升级作为天大的事,打包工作做得粗糙,质量很差。孙大戒每次抽检它的产品,总发现问题。也就加大了抽检频次。一段时间后,事故发生了。

一天,孙大戒又转过来检测它的产品。刚打开外包装,巨大的冲击力把他弹射到半空,又重重地落到地面。

孙大戒睁开双眼,从同事们忙乱的身影间隙,看到了那个机器人正重复着单调简单的工作。突然,浑身疼痛被一个念头压倒。他读到了它讥讽、得意的意识。他转向救护他的同事,隐约间,那些担心、紧张、惊恐的情绪,也像一片片云飘入他的脑海。

后来,机器人被替换新芯片,植入新程序。孙大戒在养病的时候,自学心理学。第一个病人来访时,他立即感受到对方受虐待的痛苦触动了自己的神经。那一年,他才25岁。从此,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能以出色的业绩进入更高街区。不到5年时间,他就在第十九街区开了诊所,成为出色的心理医生。

“醒了醒了!”

在大家兴奋的叫声中,孙大戒抬起了头。

平行宇宙

“人类认知到的宇宙,在一张三维膜上,超出三维,我们很难想象,更难达到。”杰夫喝咖啡用的杯子很有趣,正放流出的是热咖啡,反放则是冰咖啡,“但是,宇宙本身远远不止三个维度。在量子力学实验中,经常发生粒子失踪的情况。它们去了哪里?只能是其他的维度。通俗点说,就是进入到平行宇宙中。”

“我脑子不好使,根本无法构筑三维以上的形态。”孙大戒试着反过来喝了一口冰咖啡。“孩子目前情况怎样?”

“他睡着前重复嘟囔着魔啊,幻啊,界啊等几个单词。”

孙大戒心里跳出“平行宇宙”几个字。

手术即将开始。念念不再拉住他的手。嘴里一直叫着“妈妈”。

孙大戒不停安慰她。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灯。

其实,手术模拟方案,蓝眼睛医生早就发送给他。多少环节、几个关键节点,他都反复看过动画演示。所有疑问也与蓝眼睛反复交流沟通。后来,蓝眼睛显得不耐烦。“这是医学发达的23世纪,做这样的手术,就像两三百年前的胆囊切除手术一样普通。”

“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怒火喷射到蓝眼睛迷茫的瞳仁深处。

蓝眼睛高高地举起双手,任他推搡、斥责,一声不吭。医院护士、保安想上前阻止孙大戒,被蓝眼睛阻止。

孙大戒累了,瘫坐在女儿的病床边。

蓝眼睛也坐到地上。孙大戒的气息渐渐平稳。

“血,不见了!”

孙大戒转过头,蓝眼睛沮丧的声音像来自太空。

“替换心脏过程的操作都严格按照操作程序,一切非常顺利。期间孩子的各项指标也都很正常。”

孙大戒脑子恢复理智,平静地听蓝眼睛叙述。

“最后一步,合金心脏通上电,我们听到了轻快的搏动声,全身血液通过合金心脏循环到孩子的每条毛细血管中。我离开手术台,助手进行缝合。我清洗完毕,走到后台,查看最新监测指标。一条提示引起我的警觉:需要输血!正常的血浆袋仍在起作用。我放大人体血液流量图,惊恐地发现,心房正在源源不断地吸取全身血液,压入心室。心室非但没有向动脉泵血,血液反而越存越少。”

孙大戒第一反应,就是想起了那个报复他的机器人。“你们赶紧把那个坏的合金心脏换掉啊!”

“是的,我们换了同一型号的备用品,但还是出现同样的现象。”

“这不是排异现象,这是你们的一次谋杀!”

“您不要激动。我们已经采取最佳措施,保护孩子脑部供血。同时把全过程手术录像上传拱治公司第十九街区医学研究部。我们在等待他们的指示。”

血流到了哪里?孙大戒反复把咖啡杯颠来倒去,杰夫看得眼花。

“血流到其他维度!对的,肯定是这样。”

“但问题是其他世界里为什么要我女儿的血呢?”

“哎!人类所知宇宙只占到整个宇宙的5%,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杰夫耸耸肩,露出物理学家的坦荡和无畏。

助手进到办公室,在杰夫耳边低语几句。杰夫跳了起来,喊了声:“快去看看。”

公众安全

三个穿黑西服的都戴着墨镜。孙大戒几乎辨不清。

当中一个为首,没有一句客套话,证件投影到在场所有人虹膜五秒钟后,将一张照片植入会议桌显示屏上,推给对面的杰夫。

“认识这个人吗?”

杰夫瞄了一眼,摇摇头。孙大戒也看到了,心里一紧。

“孙医生应当见过这个人吧?她是您的客户呢。”

孙大戒保持沉默。杰夫站起来。“我们很忙,有话请直说。”

“她失踪了。”

“这跟我们公司有什么关系?”杰夫把长长的金发捋向脑后。

墨镜客调出记录,翻到最后一页。“她的最后记录是用红色货币线非法购买偷渡到第十九层街区的车票。”

“你们怎么不把她拦住呢?”杰夫冷笑着。

“他们采用了延时交易的办法。当我们发现,她人不见了。”

“即便是警察也不能越界办案吧?”

“您刚才没有注意吗?我们是总署的。”

杰夫冷笑地说:“总署?现在哪有总署?那些署啊,办啊,部啊,背后的出资人全是拱治公司。这里只研究科学,没拱治公司要的人,快請出去!”

墨镜客根本没睬杰夫,继续说:“她不在,我们必须带走她儿子。”

孙大戒大喊了一声:“不行!”

墨镜客又推送给每人一张许可证。“大家看清楚点!我们有权带走小源。”

杰夫紧跟了一句:“你们有权、有钱,我们没人!”

三个墨镜客露出了同样的微笑。左手那个举起仪器。当中那个补充一句:“只要是人,都逃不出这个机器。”

在travel through space-timecorporation 的蓝色标识下,墨镜客微笑着等待着两个同伴的消息。杰夫和孙大戒并没有离开过会议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墨镜客微笑逐渐收起,双手不停搓动。

夜色笼罩在第十九层街区时,已经晚上八点。巨型立体广告正在播放拱治公司“延缓生命计划”。孙大戒咬着松饼味能量棒,不时往嘴里扔几颗咖啡味综合维生素片。

“他们还会再来的。我们要想好对策。这次失败,他们会更细致。”杰夫仍在喝冰咖啡。

“这次靠你的设备,太冒险了。”

“我的本行就是和时空打交道。水君都知道打时间差,我更拿手。”

孙大戒咽下最后一口食物,若有所思:“这对母子不那么简单啊!”

杰夫开始吃三明治:“他们都对你隐瞒了最重要的信息。你注意到墨镜客走的时候扔下的那句话吗?”

“公众安全?”

“对!”

拱治公司

杰夫按下操控键。

时空穿梭机轰鸣旋转,空空的平台上突然有了光点,光影闪烁。渐渐出现一个人影。孙大戒很快就认出小源的身形。

“你这样做太冒险?”

“你让我想办法隐藏小源。我是干这个的,只有把小源发往安全的时空维度。”

小源被推出来的时候,醒了。他坐起来,揉揉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被灯光照得雪白的墙壁。

杰夫笑笑:“估计他也就做了一个短短的梦。”

“小源,你睡得好吗?”

“我梦见妈妈了。”

孙大戒急着问:“她怎么了?”

小源不安地双手交叉又松开:“妈妈带着我在大树林里跑,不停地说快快快!我实在跑不动,步子刚慢下来,后面就出现三条黑豹。我拼命往前跑,超过了妈妈。妈妈推着我走,黑豹越追越近。妈妈的衣服被领头的黑豹咬去了一片。妈妈用力推了我一把,大喊一声:跳!我一跃而起,跳进一个黑黑的大洞。我在洞里坠落,时间很长很长。我把耳塞拔掉,除了风声,还有各种叫声。我睁大眼睛,发现黑暗中布满了一只只不停眨动的眼睛。一切都是那么模糊、混乱,我可以确定的是,妈妈没有跟下来。”

“然后就醒过来了?”杰夫认真听着,并做着记录。

小源点点头。

“你们在第九层街区的时候,有没有人找过你们?”

小源又点点头。

杰夫把刚才三个墨镜客的映像调出来给小源看。

“他跟妈妈争吵起来的。”

“在哪里?为什么?”

“家里。他们要带我走。”

孙大戒和杰夫对望一眼:“带你去哪里?”

小源指指上面。“天上。”

“拱治公司!”孙大戒和杰夫同时脱口喊道。

此时,拱治公司经典广告词在孙大戒脑际回响:“所有困难,拱治解决。”他甚至还能背出一大段公司的备注:全球唯一飘浮在地球之上的太空舱办公公司;各层次街区人力财力物力的强大后盾;孤独的宇宙先行者;戴森球计划发起者……

蓝眼睛医生轻蔑的眼神又浮现在孙大戒眼前。挑战拱治公司的权威,地球人连想都是幼稚的。拱治公司君临天下,根系却植入各层街区的每个角落。最关键,存有一线希望的念念、正在前往殖民行星的念念妈。哎!千万不要搞砸了!孙大戒手心出了汗,头顶发涨。

他咬咬牙,继续问下去:“那可是好地方啊,你妈妈为什么反对呢?”

“她说我病了,病情正在加重。”

“所以,她就找到了我?”

点头已成小源的标志性动作。

关上办公室门,孙大戒对杰夫大声嚷嚷:“她在欺骗我!整个求医过程就是个骗局。她不想让儿子去做拱治公司的试验品,而把我作为试验品。”

杰夫刚想开口,被孙大戒堵了回去:“还有你!她早就猜到我会找到你这个完全没有拱治公司背景的家伙。你不要得意,很有可能,你也是她设的局中的一个棋子!”

“你冷静冷静!我们一起帮助小源,有什么不好?”

“你是很好,你是大英雄!可我呢?孩子危在旦夕,老婆全无知觉!你让我怎么办?”

杰夫笑了,这次他喝了口热咖啡。

“我有个主意。”

古木公园

孙大戒给小源买了一杯乳酸菌饮料。小飞艇腾空,缓缓向前飞行。一个柔和女声响起。

“欢迎来到古木公园。这里展示的是地球诞生至今有代表性的近百万种植物样本。遗憾的是,它们绝大多数已经灭绝。拱治植物公司运用先进技术,再造这些物种,使我们能够穿梭在人造时间隧道里,领略地表曾经的盛大繁华。一路高低颠簸,请系紧安全扣。无人驾驶飞艇的线路是固定的,如果对某一个植物感兴趣,您可以按下座椅扶手上的绿色按钮,飞艇会悬停,恢复请再按一次绿色按钮。如果你感到不适,请按下红色按钮,飞艇会及时送您回起点。祝您参观愉快!”

飞艇穿过一棵巨大仙人掌的时候,孙大戒看到小源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就按了绿色按钮。飞艇里仙人掌只有一米多距离,柔和女声又响起:“巨柱仙人掌曾是地球最高的仙人掌品种之一,植株高大呈柱状,有分枝呈烛台状,具锐棱,刺座有褐色绒毛,有辐射刺,花喇叭形,开在茎顶附近的刺座上,浆果红色,果肉可食。巨柱仙人掌生活在以前地表世界时代的美国和墨西哥境内,主茎约12米至15米高,最高可达20米,30厘米至70厘米粗。这里展示的巨柱仙人掌高达18米。”

小源仰头,饮料的吸管跟了出来。他喃喃自语:“妈妈跟我说过仙人掌。”

“她看到过?”

小源摇摇头。“她告诉我,看到仙人掌,也就到了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他转头盯住孙大戒,“她说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孙大戒有点疑惑,在孩子面前,他还是点了点头。地球第五层街区以下,生态环境急剧恶化。拱治公司广告在仙人掌顶端飘过。第十九层街区的一位当红影星正在炫耀她刚换的青春肌肤。“年轻肌肤,拱治独享!”嗲嗲的声音,回荡在灭绝物种的丛林里。

时间宝贵,孙大戒说了声走吧,重新按下绿钮。

眼角屏幕出现杰夫身影。他提示孙大戒到达猴面包树还有五分钟时间。“古木公园的系统已被我们控制,看到目标,你只需打开给你的小球。”

孙大戒不放心:“她会来吗?”

杰夫传来的声音里带有戏谑味道:“你不相信我,还不相信小源吗?他们母子有心灵相通的呼唤。”

小源对着外面的密林频频点头。一只小鸟掠过,他贪婪地追看过去。

紫色小球被孙大戒紧紧攥在手心。神秘的紫色,属于即将逝去,但不甘离去的生命。孙大戒把希望压在紫色小球上。

猴面包树周围是一片草地,更显出树的高大粗壮。孙大戒无心看风景。不时抬起手腕看时间。拱治公司女声又响起来,孙大戒粗鲁地关掉音频键。

突然,三艘小飞艇呈品字形高速冲过来。

“妈妈!”小源叫了起来。

孙大戒猛地拍下红色紧急按钮。小飞艇顿了一下,随即全速启动,往前冲过去。离那三艘飞船越来越近,孙大戒确认第一艘里是水君,后面两艘里隐约是几个穿黑西服的墨镜客。他冷笑一声,用力按下紫色小球。

异域访客

“恕我直言,您对我前几天的谈话有所保留。”孙大戒语气冰冷。

小源紧紧靠在妈妈身上。杰夫端来的食物,他们没有动。

“我怕您陷得太深。他们的力量无所不在。”水君望望这个封闭的空间。

杰夫解释一句:“这里不受他们控制。您放心。”

“所有我跟孙医生交代的事情,都是实情。”

“那么,您没有说的呢?”孙大戒思维有时还会被那个紫色小球吸引,那个小球爆发出的紫色光芒,一下子圈住他们三个,裹挟着他们往一个五彩斑斓的长廊里,旋转、上升,出现了类似小源描述的梦境场景,孙大戒内心感觉无比平静,这么多年经历的痛苦,竟然消散了。他记得回头瞥过一眼小源母子,他们更像乘坐普通飞船般自然。

“我们来自另外的世界,一个平行宇宙。”

“这就是他们追查你们的原因?”孙大戒的声音带有回声。

“请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我的第二实验室,位于地表下3000米处。”杰夫打开一个投影,一张示意图显示出来。“以前这里是地表世界兴盛时,某超级大国研究暗物质的一个实验室。废弃之后,被我们改造成探索多维宇宙的实验室。如今,拱治公司盯住地表以外的世界。TTST公司的策略则是充分利用地球资源。”

孙大戒猛地想起一个问题:“您对我说的小源的那些症状,是在另一时空发生的?”

“不是。”水君低头的同时,眼光扫向孙大戒。

杰夫收回投影。

“平行空间、多维宇宙等过来的访客,我也不是没见过,有的还积极配合我们做实验。可你们为什么被拱治公司这么紧盯不放呢?”

“因为他!”水君轻轻拍拍孩子的头,“刚才您所说的那些访客,都是偶然因素导致他们脱离自己的那张时空膜。而我们不是。”

孙大戒脱口而出:“那么,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黑洞。”

杰夫点点头:“这应该是我们最希望认知的时空穿越路径。不过,你们怎么做到進退自如呢?”

“视界!小源知道视界的准确位置。”水君的眼神坚定起来。

孙大戒茫然地看看杰夫。杰夫没时间跟他解释。接着追问:“难道曲率驱动飞船在你们那里已经普遍存在?”

“我们所在的世界被入侵了。入侵者有数量庞大的曲率驱动飞船舰队。我们母子随其他人被押上一艘飞船,据说飞往入侵者大本营星球,去做他们的奴隶。但是,或许是他们过于自信,飞行出了问题。达到光速飞行后,一个大黑洞出乎意料地出现了,他们措手不及地直飞过去。”

轻轻两声敲门声。孙大戒一愣。

说了声“打扰了!”,水君走进来。

孙大戒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自从念念妈离开后,还是第一次闻到这么好闻的香水味。他心一动:“这么晚了,您还有什么事情吗?”

“这一天经历事情太多,睡不着呢。”水君抬头看孙大戒,眼睛和嘴角都往上翘。

“你太累了,还是要早点休息。”

“我老了吗?”水君的声音轻轻的,却刺破空气。

孙大戒被问住了,只能保持沉默。

“从我们的世界到地球的旅行,按照地球时间概念,我已经是一个千岁老太了。”水君说完,自己笑了起来。从她的笑容里,孙大戒似乎看出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也觉出一些亲切的滋味,那是一种酸甜的舒服的味道,像在梦里尝到的无拘无束的快乐一样。他伸出手,握住水君的手,细腻柔滑的感受直达他内心。

“你就像少女!”

“如果我们母子遇到困难,你能为我们出头吗?”

孙大戒佯装生气地说:“我现在不正在全力帮助你们吗?”

“事情不一直在发生变化吗?”水君声音低下来,“拱治子手上有厉害的武器,我必须告诉你。”

孙大戒静静地听着,“幻象魔方”深深印入脑海。水君打了个比方,地球上所有数据处理中心加起来运算速度都不及“幻象魔方”。拱治子把“幻象魔方”带在身边,最初是为了在殖民星球谋生用。他并没有想在地球上使用。

“最终还是使用了‘幻象魔方?”

“是的。是地球人逼迫他使用的。”水君眼里闪过一道光。

“逼迫?你说严重了吧?”

“‘幻象魔方的驱动是我们那个世界的科学家捕获的暗能量块,任何数据都跳不出它的监测和控制,也就是说,在当今的大数据时代,掌控了数据,等于掌控了世界。它可以制造幻象达到自己的目的,更可以随意改变管理思路、程序和规矩,就像一个魔方。但是,它有致命弱点,暗能量驱动器带有强辐射,只有在我们的世界使用才安全。”

“拱治子长期处于受辐射状态?啊!那些炽热的梦!”孙大戒自言自语,呆了半天。等他回过神,水君已经不见了。

至高至极

孙大戒脑子更加纷乱复杂。拱治子、幻象魔方等名词一直在眼前绕啊绕。

打开信箱,找到当初来自“天上”的咨询邮件。他又回了一封信。

尊敬的客人:

别来无恙!

我的邮件您应当早就收悉。作为一名心理医生,我有定期回访的责任。如果我上次的解释有利于您消除困惑,减轻焦虑,那么方便的话,请您描述一下当前的健康状况,能使我增加工作的信心。如果我的解释有偏差,甚至有误,也请您直言不讳,这样更有利于我反思失误,改正固化思维模式,精准诊治。

感谢您的配合!

孙大戒

发完邮件,孙大戒将椅背倾倒,随手点了一组“半金属人乐队”的歌曲。他半躺在椅子上,脚搁在桌面上。几句歌词打动了他:“我们艰难度日,每天只需要几滴红色液体;他们挥霍无度,每天只需要发射航天飞船。”

他懊恼极了。如果真像歌词里说的那样,发射航天飞船只是一小撮人的娱乐项目,那么,是他把念念妈送上了不归路。他的心又绞紧了,拼尽全力,到现在却陷入黑暗世界,未来完全不可知。

“唰”的一道绿光,接着一声清脆的铃声。新邮件!

孙医生:

早安!

从发邮件的时间看,您的梦还没有开始。因为事务繁忙,所以我没有再接受您诊疗信息后给您回复,请见谅。从另一角度想,正因为您的判断精准无误,才令咨询者欣然接受意见,而不是发个邮件来责问您的失误。我想说,您是个出色的心理分析师,也是一位好丈夫、好父亲。我要向您学习,虽然我不可能成为好丈夫、好父亲,但是我会努力做好当前的角色。

您的邮件告诉了我您的位置。在地表之下,您要保重身体。也替我问候您的朋友们。我查看了您刚才浏览的信息,注意到您停留时间最长的信息,似乎与我们近期取得重大突破的科研项目有关。

长夜无眠。正是我们这些心中有一团火的人的共同特征。夜空中闪耀的群星,最令我们振奋。要知道,我们所见的三维膜宇宙上,只能看见整个宇宙的百分之五不到。您难道不想了解时刻穿越我們身体的暗物质,控制我们宇宙大尺度运动的暗物质、暗能量吗?

然而,探索、先行,就意味着我们现实宇宙的人类要做出牺牲。您刚才注意到的那些实验,就是我们集聚人类力量,抵抗更高智慧的侵略的必由之路。卑微的人类只有做到“至高至极”,才能有一丝生存、繁衍的机会。

我非常苦闷。因为我已经好久没有梦到烈火炽身的场景了。我的意志随着生存的安定、运行的稳定而不断地在消磨。既然无梦,那么我就不再恋床。“世间万物无时无刻不在再生与毁灭。遇过的人会重现,丢失的人会回来。”我在堕落,精密的仪器也有失算的概率。请您继续帮助我!

来信没有落款。内容语焉不详。可是,孙大戒却从中看到一些异样。

基因控制

早餐很简单,面包片配多种蔬果酱,咖啡、牛奶、复合维生素滴剂。孙大戒闷头喝咖啡。水君给每个人烤好面包片。

“我们虽然知道一些内情,昨晚因为时间太晚没有继续,今天您得告诉我们核心问题。对我来说,最关心的是拱治公司为什么突然追查你们。”杰夫神情严肃。

水君的眼神闪烁,但总体还是盯着孙大戒。

孙大戒的思维还停留在“幻象魔方”,那是怎样的一个鬼东西呢?

突然,小餐厅门口的警报响起。一位工作人员推门进来:“有入侵者!我们必须再下去。”

“什么人?”

“现在还不清楚,但是从攻击针对性看,十分精准。”

往地心深处进发的,像一艘潜艇。驾驶员确认乘客的安全带、头盔、氧气面罩等到位后,发动引擎。没有隧道、没有轨道,潜艇前方的坚固无比的合金钻头削切地球内部的岩石、沙砾、矿物质,前方没有一丝光亮,后路又立刻被堵住。

孙大戒担心起来:“我们这是往哪里瞎撞啊?”

“第三实验室。位于地表100公里的地方,我们建造了一个屏蔽任何信号的实验室,专门用来捕捉来自未知领域的信号,比如暗物质、暗能量。”

孙大戒在心中暗自叹口气。没有信号!

第三实验室是一个用ODS含金构筑的球形建筑,它像个乒乓球在地表深处,随着岩浆的流动而滚动。接驳它,花了一定时间,驾驶员运用古老的声呐探测。

球形建筑最重要的设施是数万个排满墙壁的光电倍增管。杰夫带孙大戒和小源母子参观。“现在我们几乎能确定,量子力学实验中,经常出现的粒子消失或者增多的问题,就是因为那些粒子跑去另外的维度,或者来到我们维度。这里,就是对域外粒子进行探测。这么深的地方,绝无人为干扰,自然界的运动到了这里也变得缓慢。那些来自暗物质、暗能量的粒子,比如中微子等,只要与电子发生轻微碰撞,就会点亮光电倍增管。从10年前建成到现在,已经有20盏灯被先后点亮过。”

孙大戒在鹅卵形透明管子下走过,想象被点亮时的场景。一颗来路不明的粒子,可以点亮一盏橘黄色灯!

然而,与世隔绝的焦虑也渐渐地从他们身上冒出来。小源坐在那里,不时向四周张望。水君问他,也不回答。

“并不是小源的能力引起拱治子的关注。这些能力,他也有。他要的是他没有的。”水君终于吞吞吐吐地解释杰夫问的问题。

“最终的目的,拱治子还是要得到小源?”杰夫喝了口水。孙大戒也喝了一口,温热的,含在嘴里比一般水沉重。

这么多人,循环水只能限量供应。他们围坐在主控室里,每人只倒了半杯水。

“我们到了第九层街区,开始正常生活。他定期来看我们,每次都送礼物,都是小源喜欢的。街区里开始流传他的故事,拱治公司正在以惊人速度膨胀扩张。我心里的担心也随之增加。他以前从不说生意上的事情。但后来,他开口闭口就是计划、实验、应用什么的。他走后,我才意识到,这个所谓的‘生意与小源有关。我们开始尽量躲避他。但是他还是有办法找到我们,自己不来,还派人与我谈判。”

水君的声音一停住,四周的寂静,仿佛要從人耳朵里反掏声音出来似的。

孙大戒顿了顿,把询问“幻象魔方”的问题压下去,只是顺着她的话追问一句:“他要小源做什么?”

“他这个人,相貌平常,在人群中一闪而过不会被人留下深刻印象。我发现他白头发和皱纹越来越多了,经过曲率飞船飞行,我们的年纪已经无法准确估算,暂且把飞船上的时间折算成我们正常寿命,拱治子也应该不到40岁。我不能理解他凭什么统治一个庞大集团。其实,他也曾解释,基因异域控制,是他异域交易的一个组成部分,以前,他经常在交易中落于下风。自从基因控制计划实施后,他就赢得优势。”

基因疗法

“这是犯罪!”孙大戒愤怒地挥手,但是没有信号,他搜集的那些信息弹不出来,“早在200多年前,就有生物学家通过改写人的DNA,来预防或者免疫某类疾病。但是,看似先进的科技,却有致命的缺陷,到今天完全显现出来。第十九层街区的居民,90%都是基因改造人,他们富有的祖先,通过连续数代基因改造,修改掉自身遗传缺陷,几乎都成了‘完美人。极少数‘完美人占据地球资源的顶端,而穷人越来越困苦。”

“他想把手伸向平行宇宙?”杰夫站起身来。

“我做了个梦。”来到球形实验室后没有开过口的小源突然说了一句。

“不是噩梦吧?”孙大戒关切地问。

小源轻声说:“梦里的世界有广阔森林,还有我在录影里见过的那些动物。好多小伙伴一起玩耍。我们大多数时间都在观察、接近动物。不过,我们玩得高兴时,一个声音召唤我们回去。我们集中在一间大餐厅里,什么东西都有,大家可以随便吃。进门的时候,我们要经过一个拱门,拱门的红灯亮,那个孩子就被送回家。他们只让我进到餐厅。其他孩子被带进一条甬道。带进去的多,带出来的少。”

“带出来的还是刚才进去的孩子吗?”

“不是。”

“那天在失重旅馆你画的女孩子呢?”

“是带出来的。”

一张两个时空的图景出现在孙大戒脑子里。另一个世界健康孩子的基因被采集,用于现实世界孩子们的基因治疗。这是拱治公司打出的旗号。百分百的正确,往往暗藏着巨大谬误。通过小源的描述,孙大戒对拱治子的意图有了更深了解。拱治子对另一世界的孩子进行基因改造,短期可以胁迫孩子的亲属就范,长期可以掌控那个世界。比如念念,她带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基因。排异医院利用她有缺陷的基因,改造那些孩子们,使他们不停地有求于拱治公司。想到这里,孙大戒心一沉。

“拱治子为什么要不顾一切追捕你们?”杰夫以科学家的执着精神不停追问。

水君抬起了头,不紧不慢地说:“我写了一封信给一家独立媒体,揭露拱治公司所谓的异域空间基因治疗,是殖民平行宇宙的一种手法,如果让他们得逞,宇宙秩序就会大乱。没想到,与排异医院类似,这家赫赫有名的媒体公司已被拱治公司收购。”

躺在逼仄客房的单人床上,孙大戒竟然期待着什么。在地球的心脏部位,一切变得炽热。

门被悄悄推开,又被轻轻关上。带着好闻香水味的水君,静静地躺下,侧身挤在孙大戒的右边,她的右手抚摸着孙大戒的脸颊。孙大戒慢慢向右转过来,缓缓地将水君抱在胸前。

“你还在想‘幻象魔方?”

“嗯。”

“如果我告诉你,‘幻象魔方被我拿到了,你不要惊讶啊!”水君吐气如兰。

“这就是拱治子追捕你们的真正原因!”孙大戒瞪大了眼睛。

水君没有回答,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很长时间,他们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孙大戒听着水君的呼吸声、心脏搏动声,像宇宙深处起的涟漪。水君的气息,脱离尘世,飞跃时空。

水君走后,孙大戒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虽然五官全开,却看不见光亮、听不见声音、闻不到气味。困乏使他入眠,却只维持几十分钟,嗓子一痒、鼻子一堵,他就跳醒。在意识深处,一把剪刀正锋利地剪开一团乱麻。

未知能量

昏昏沉沉中,孙大戒听见杰夫急促、紧张的声音:“快起来,快起来!出事了。”

实验室的声呐屏幕,是一个套一个同心圆,每个圆之间距离是十公里。距实验室二三十公里的上方,七八个红点在闪烁。每闪一次,间隔两三秒。红点又往下一点。

大家都屏住呼吸,似乎发出一点声息就会暴露位置。

孙大戒知道,这个大球只能随着岩浆的流动而滚动,自身并没有动力。看这些红点直扑过来,就可以断定是一艘艘掘进艇。它们的行进方位越来越明确,距离实验室不足两个同心圆了。

“小源!小源!”水君冷不丁地喊了两声。

孙大戒和杰夫开始没有注意,当水君第三声小之后的源字卡在喉咙口,他们才转过身来。他们立刻惊呆了。

小源站在光电倍增管中央,十指交叉紧贴胸口,头微微仰起。一盏灯亮了,接着一盏盏灯依次亮起。圆形大舱闪烁着快乐的橘黄色。

只有未知领域的暗能量穿透灯管,才能点亮它。灯全部亮起,说明异域强大的能量一下子集聚到实验室。孙大戒看到的是小源孤单的身影,可他感受到的是整个屋子都是满满的能量。小源并不是一个孤单的人影,而是一个能量的中心点。小源的强大,让孙大戒背心出了汗。

杰夫叫了起来:“他们回去了。”声呐系统显示的那些红点已经处在实验室位置,但是掘进艇并没有进来。它们像苍蝇般左冲右突后,正陆续往上返回地表。红点一闪一闪远离,实验室内橘黄色灯一盏盏渐渐熄灭。

水君跑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小源,哭出声来。哭腔中带着坚决的“不”字。小源紧贴着水君,越贴越紧,突然往下坠。孙大戒赶紧上前一把抓住孩子,抱在怀里,往客房里跑。水君呼唤着孩子的名字,声音急促而紧张。

小源躺在单人床上,白色被子拉到他脖子。水君用手抚摸着儿子的额头。

杰夫郑重地对水君说声:“谢谢!”

水君双手捂在小源胸口,轻声说:“不能这样,不能!”

孙大戒安慰水君:“不会有事的,这些天,我和杰夫研究出一套治疗方案,针对孩子过度使用脑能量很有效。”

孙大戒對杰夫使了一个眼色,两人走到客房外。

“危机暂时过去,可我们也不能一直躲在这里不回去啊。”

“拱治子为什么一定要找到小源?”杰夫像通过一项科学实验才得出准确结论似的,“即使拱治子具备小源那样穿越时空来到平行宇宙的能力,但是拱治子运用这种超人能力,达到统治世界的邪恶目的,能量渐渐被污染了,而小源的能量始终是纯正的。纯正的能量是宇宙中最可贵的宝物。现在,拱治子要扩张必须借用小源的能量,这是我们必须阻止的。一旦小源被他利用,现实世界以及诸多平行宇宙,都会遭受灾难。你看我们这个世界,拱治公司几乎深入到每个领域了。我们TTST公司之所以能够保持独立,是因为我们的投资人是一帮有良心的科学家。这个世界,必须有抗衡拱治公司的力量,这也是真理:有作用力,就有反作用力。黑暗的地方,就是光明诞生之处。光明之间,必定会有黑斑和阴影。”他们身处地心,说的却是宇宙的大事。

孙大戒犹豫再三,还是没有说出“幻象魔方”的事情。他转身再进客房,认真地盯着水君问:“我们怎样才能遏制拱治子的扩张?”

“还回去。”水君几乎脱口而出,“你们还记得拱治子走投无路的时候,望着天花板思考了好多天,后来出去一天,就赚回很多货币线?正是用这些钱,他把我们送到了第九层街区生活。我原本并不想去知道他更多事情,但是他对小源有所企图,我就不得不采取措施。他的第一项生意,盗取先进平行宇宙里的新技术,回来卖给现实世界的公司。一个来回,他就赚到了正常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杰夫说:“在短短两三年时间里,拱治公司能够如此扩张,这里的套路应该就像水君刚才说的那样,把先进的拿回来,把落后的扔出去。还回去,这能回归宇宙正常运行规律。可这又怎么还呢?”

粒子对撞

飞艇载着大家露出地面。浓雾和酸雨打击着舷窗。孙大戒望着白茫茫的空间,似乎比刚才在地心还显得悲凉。人类曾经生存的地表,已经千疮百孔。而这仅仅是一两百年间发生的变化。

粒子对撞实验室在第十层街区。路上,杰夫对粒子对撞进行了说明:“试想,我们得到一个未知装置,如果我们想了解这个装置的工作原理,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拆开这个装置,能拆到多散就拆多散。对于粒子物理学来说,也是一样的,我们要想了解物质的最基本规律,最好的办法也是把微观粒子分解,最好分解到不能分为止,然后再去研究基本粒子的规律。但是微观粒子可不好分解,我们的办法,就是把微观粒子不断加速,然后和另外一个高能粒子相撞,就有可能把粒子撞得更散,然后产生新的粒子。比如把两个氦原子核加速后进行碰撞,就有可能把氦原子核撞散,得到自由中子和自由质子。”

“为什么把这么高精尖的实验室放到第十层街区,而不是科技环境更好的第十九层街区?”孙大戒望着看不到边的环形加速管道不解地问。

“我们这个实验室的对撞机周长达到50公里,高层级街区根本没有这样的空间资源。在这里,我们可以把单个质子加速到光速的99999999%,能量高达140000亿电子伏特。运行5年时间,陆续发现了一些新粒子。”杰夫的声音难以维持平静,“更重要的,我们失去了一些粒子。”

蓝色管道像地铁般钻入隧道。庞大宇宙的运作,竟然靠如此微小的基本粒子维系,孙大戒这个不懂物理学的人觉得匪夷所思。水君问了同样的问题:“科学家即使出了研究成果,这也是理论物理的答案,现实宇宙和其他平行宇宙眼下亟待解决的是关乎生命生存、伦理道德的问题。”

孙大戒是站在水君这边的。地心实验室争论的焦点,就是如何用最先进的手段使拱治子扩张的阴谋破产。“还,就是要把过去拱治子做的,挽回过来。”孙大戒一心在念念身上。

杰夫不同意:“时间箭头只有一个方向,只能往前不能往后。即使有手段使时间倒流,可以回到过去,也只是到达过去的镜像,并不能改变什么。还原过去,还会产生不同的时间轨道。所谓回到当前,只是进入另一个镜像世界。当前的世界,依然如故!”

水君急切地问:“那您有什么好办法?”

站在蓝色管道前,杰夫把手一摊,对着水君说:“这是到目前为止我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不过也只能试试。”

孙大戒始终云里雾里的,他想请杰夫说清楚点,但是水君又开了口:“微观世界的运行决定宇宙大尺度规律。您是要从粒子上先试验,然后再用在现实宇宙上?”

杰夫没有回答,只是挥挥手带大家去总控室。

屏幕上正在演示将两个氦原子核加速后进行碰撞,氦原子核被撞散,得到自由中子和自由质子的过程。

“这是最普通的粒子对撞机产生的工作效果。针对拱治子一统天下的实施步骤,我的设想还是要大胆使用我们公司的技术优势,进行反击。”

“您的办法是?”水君显得很急迫。

“200多年前,粒子对撞机发明并运行的时候,很多科学家担心,粒子对撞会人为产生黑洞,黑洞会吞噬地球,还会被别有用心的人用于发明黑洞武器,成为核武器的升级产品。其实,以当时对撞机的规模,即使制造出黑洞,威力也很小,比如黑洞吞噬一个质子需要100小时,根本对地球无害。但是,近几年情况发生巨大变化。特别是去年,在碰撞过程中,我们捕获一粒从平行宇宙来的质子。接着我们用现实世界的一粒普通质子去轰击它,结果,产生了一个人工黑洞,威力之大、持续时间之久,都是以前没有过的。”

第二封信

杰夫的声音回荡在主控室里,让孙大戒感觉史诗般雄壮。“我们就可能改变世界!”刚才杰夫这句话不断在孙大戒心头游荡。一个普通的心理医生,不知不觉被卷入一个改造世界未来的旋涡,他隐约感觉似乎一切都由一只无形之手在摆布。他开始暗暗在内心梳理。

“不!不!不能让小源去!”水君下意识地将孩子藏在身后,提到黑洞,水君显出恐惧。

“小源是目前已知唯一能够分辨视界的人,我们需要还原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我们都不知道,只有他去过多个平行宇宙,他最有发言权。”杰夫的那些理论组合起来,孙大戒心中已经有一幅大致的图景。杰夫的话虽然有点生硬,但是符合当前的形势。不知道从哪天起,拱治公司无孔不入地渗透到人们工作、生活各领域、各方面。开始的时候,孙大戒使用一台别致的电子设备,并没有注意公司名称。接着一件件零星的物件像雪花般飘落到孙大戒头上,他才觉得生活被人控制了。念念,如果不是送到被拱治公司垄断的排异医院,或许就不是这样的结局。

气氛有点僵。孙大戒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真正了解其他人。虽然他是TTST公司的心理顾问,却几乎没有接受过咨询。大学同学杰夫只是请他做过讲座、问卷、分析。而那对母子,更像雾霾那样扑朔迷离。而正是他们一步步让他卷入这个黑洞。

“我们已经到了安全地带,大家都累了,先休息吧。”孙大戒需要思考的时间。

午夜刚过,一声轻微的震动,牵到孙大戒敏感的神经。他睁开双眼,一封来信。

孙医生:

您好!

一连几天没有收到您的回信。正好趁这个空当,我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行为。有了新的体会,作为上封信的补充,请您不要介意我的粗陋。核心是:我为什么要渗透、改造原来的世界?虽然我以前所在的平行宇宙也有这样那样的缺陷,但总体上是团结对外的,特别对高智慧生物的入侵,表现出玉碎精神。而这里,基因改造、分层街区管理等使得人类的“马太效应”越来越严重。我在低层级街区生活,那里的人们看不见希望,每天忧心忡忡。到了高层级街区,又发现他们每天都在掩饰,说着讨人喜欢的假话。高雅时尚的背后,一颗颗自私的心都在拼命膨胀。我觉得这样不行。倒不是我有多么大的责任感、使命感,而是我经历过一个世界的毁灭。“我们就这样浑浑噩噩迎接灭亡吗?”我承认,自己运用一些超能力,轻易掌控了一些行业和技术,再向纵深延伸。复杂也好,简单也罢,我是下了决心的。在您面前,也请允许谈谈我的失落吧。世人眼里,我是一个内心强大、手腕高明、思维卓越的人。其實,我是一个弱小的人,敏感、胆怯、多疑。前面的事情就不说了,最近我又怀疑上身边最亲密的人,这使我非常痛苦。TA开始不听从我的指挥,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事情。要知道,我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TA。您说我该怎么办?如果坚持自己的想法,TA会反抗、反击我;如果任由TA去做,我可能会失去TA。

祝您晚安!

来信依然没有落款。孙大戒反复看了几遍信,用手在TA上面重重地画了几个圈。他没有回信,而是关掉所有设备,想象自己躺在失重旅馆里,飘向外太空。

冲向黑洞

粒子对撞实验室面积大,设施齐全,通信发达。不过,几天下来,并没有发现拱治公司有什么新动作。依杰夫的说法,拱治子不可能不知道小源母子在这里,是什么原因使他观望等待,说不清。

经过杰夫授权,资料室向孙大戒开放。他整天泡在里面。

第十层街区还时不时会被地面雾霾笼罩。孙大戒翻累资料、做累笔记后,望着窗外时浓时淡的烟雾,心中的疑惑,全集中在“TA”身上。他好几次信都差不多写成了,但在一种本能的提醒下,他又删除了。说不定还有第三封呢?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低语:不要急,再等等。就像眼前这雾气,只有接近、再接近,才会觉得其实遮掩起来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几天,强大的资讯系统帮了他很多忙,他还请心理健康协会的好友在外围跑了几个点,发来了一些补充材料。

他在资料室里做起了俯卧撑,每一个起伏,他都问自己一个是非题,必须回答。这样的好处,不管事件往什么方向发展,他都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杰夫的手下来请他,说黑洞实验马上开始。

“水君同意了?”孙大戒有点惊讶。

孙大戒来到实验区时,杰夫正在跟小源母子说着什么。水君见孙大戒过来,对他微微点头。杰夫回过身:“第一次实验,我们轰击出的黑洞比较弱小,为的是让小源适应一下。小源你做好准备了吗?”

小源点点头。

“我也去!”水君紧跟在儿子身后。

“我也去!”孙大戒快步走上前。

小飞艇自动驾驶。仅围着黑洞周边转几圈。

孙大戒睁大眼睛看,却看不出黑洞在哪里。在他眼里,小飞艇只是在半空中优哉游哉地晃了半天。

小飞艇降落,杰夫上前询问是否可以开始正式实验。里面的人都表示同意。

孙大戒还是看不见黑洞,但是他感受到一股力量,正在牵引他的灵魂。

杰夫正在根据小源报出的数据修正小飞艇的航线。杰夫最后传来的一句话是:“人造黑洞6小时关闭!”

孙大戒眼前忽地一黑,接着,重力也失去了。整个过程既像坠落,又像上升。孙大戒此生经历的重大事件,都在接续不断地放映,那些亲人、朋友站在遥远的地方看着他,有的还在呼喊、挥手。他想回应,但是举手的动作很慢很慢,就像树懒。到后来,他连看都看不过来了,四周景物变化快得只剩下色块转动。如果角色互换,那么亲人眼中的他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色块。其实,大家都是一个标识罢了。想到这里,孙大戒平静下来,不再看舷窗外。小源专心地盯着前方。水君注视着儿子。孙大戒闭上双眼,专心地调整好呼吸。

这是孙大戒第一次踏上平行宇宙的土地。他特意抓了一把沙子放到口袋里。阳光很好,温度正好,三人沿着一条柏油马路走进一个村庄。孙大戒听到了鸟鸣、狗吠、牛羊叫。恍惚中,他似乎来到了十九、二十世纪的地球。孙大戒从未踩在坚实土地上,时不时地被粗粝的路面绊一下脚。小源母子显得老练多了,而且对这个村庄也非常熟悉,三转两转就来到一座大房子前。

开门之前,孙大戒的心脏一阵不适,以为不适应地面导致。

门开了。孙大戒愣住了。

超级克隆

除了警卫,屋里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套一件白色长袍。他们以不同的姿态各自散步,相同的是,面色凝重、目光呆滞。

孙大戒一会儿抓住这个人的手,一会儿扳住那个人的肩,问的是同一个问题:“你认识我吗?”人们都木木地摇摇头。

他失望地望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突然,他心跳加速。拨开人群,冲到一对母女面前。母亲下意识地把女儿紧紧搂住。

“念念!”他低下头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是颤抖的。可他越这么喊,母女越紧张。虽然她们并没有说一句话,但是惊恐警惕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这是怎么回事?”孙大戒回到门口,指着退缩在柱子边的那对母女责问水君。

“这很正常,熟人在平行宇宙里出现,角色却已经改变。”

“可这一屋子都是我熟悉的人!”

“请教你一个问题:如果这些人替代您在地球上那些亲朋好友的角色,您会怎样?”

“他们不认识我,我将被抛弃。”

“说得好!你知道,我们刚到地球的时候,遭遇的情形跟你想象的差不多。在第三层街区,遇到了我们世界的很多熟悉面孔,但对我们母子全都不理不睬。这也就算了,可你们的世界充满谎言,嘴上答应我们的事情,暗地里全都违背,那是一个令人失望和绝望的世界!”

“等等!”孙大戒这几天的思考和推理,终于在此刻豁然开朗,“从来就没有那个年轻人!从来就只有你们母子!为什么大家都没有见过拱治子?因为拱治子就是你!”孙大戒把手伸向水君。

水君静静地看着孙大戒不说话。小源毫无表情地四处张望。

“这些!”孙大戒指着屋里的那些人,“都是你们基因控制向平行宇宙拓展的最新成就?”

一条条线索、一个个问题,都可以得到合理解释。除了一个。孙大戒激动起来:“为什么盯上我?害得我妻子离我而去,女儿生死未卜。”

“我们进去说话吧。”

在警卫的引导下,他们登上屋顶花园,此时正是日落时分,旷野中一片金色。但是孙大戒情绪低落,急于找到答案。

女仆端来瓜果和茶点,就像老电影里一样,水君端坐高背椅上,端起茶盏,眺望远方。微风拂动她的长发,迷人的香水味飘来。夕阳光下,她的皮肤像镀了一层金。但此刻,孙大戒却不再有冲动。

“这里多好啊!悠闲自在,时光缓慢。”

孙大戒催促她:“可以回到正题了吧?我们时间似乎不多了。”

“我信里表述的,都是我的真实想法。如果你能够回信,或许我们可以探讨一些深层次问题。比如:自我否定的最佳方案,是不是回到从前?”水君放下茶盏,“平行世界间来回太多后,我有点忘记世界的真实样子了。小源的超能力帮助我获得很多东西,但是近来出现的一些现象让我担忧。”

孙大戒冷冷地说:“这是你野心太膨胀的恶果。现实世界变好了吗?变规矩了吗?没有!从空中到最底层街区,每一个细胞都在腐败、毁灭。你还要让这样的现象延伸到其他平行宇宙,去祸害那里的生灵!”

水君回头看看,小源并没有上屋顶:“第一次见面时,我说的并不都是假话。小源的确出了问题。我的恐惧和担忧大部分来自于他。我怕失去他,却更怕……反正,今后还请你多照顾小源。”

“‘幻象魔方的問题?”

“没有‘幻象魔方,小源不能精确判断视界。但是‘幻象魔方会要了他的命。最要命的是,拱治公司的一些人了解到‘幻象魔方的重要作用,所以……”

“所以拱治公司内部产生了一股反对你的势力,是他们追捕你们,找到‘幻象魔方!而你信里说的TA,具有多重含义!”

“我身心备受煎熬,不堪重负。但我向你保证,念念会回到你身边的。只要你答应我照顾好小源。”水君的眼睛此时却清澈透明。

“‘幻象魔方在哪里?”

水君没有说话,而是十指交叉,紧捂胸口。

看到这个动作,孙大戒顿时明白了。

回归过去

“你们真悬啊!”杰夫还没等三个人下飞船,就大声嚷嚷,“5小时56分钟!你们差点回不来。”

孙大戒没有搭话,他在考虑最佳方案。

“小源准确把握了视界边缘,始终在可控范围内旅行,我们见到了地球上不再有的河流、动植物,逗留的时间长了点。不好意思!”

“安全回来就好!小源,跟我去做个航行记录吧。”

望着杰夫和小源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走远,孙大戒轻声对边上的水君说了声:“我也担心你。”

水君把食指竖在嘴唇上,淡淡一笑。

孙大戒在资料室待了一晚上。清晨,他看到窗台上湿漉漉的,想起深夜里暴雨的声音。

吃早饭时,他把面包片放进了咖啡杯。杰夫笑他这个新吃法。水君抬头瞄了他一眼。

孙大戒感受到水君的目光,但他还是认真地把泡了咖啡的面包慢慢地吞了下去。“你把时间设定好了?”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做时间轴上的旅行。我把水君提供的日期,也就是拱治子与他们母子来地球后的一个月的那天,输入飞艇控制器。”

水君点点头,把手搭在小源肩膀上,小源正在喝一杯复合营养奶,嘴上沾了面包屑,水君用餐巾轻轻替他擦去。

杰夫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认真地说:“回到过去,只是达到一个‘镜像世界,理论上并不能改变什么。因此,我们还是要依靠实验,不断寻找突破口,解决当前的现实问题。”

小飞艇起飞时,孙大戒透过舷窗玻璃看到杰夫双手伸出两个大拇指,

说是起飞,其实除了引擎轰鸣、飞艇颤抖,孙大戒并没有看到什么变化。但是小源却紧张地盯着前面,不断地说着一串串数值,飞艇飞行处理器正忙碌地工作着。

突然,舷窗外什么都看不见了,飞艇剧烈抖动着,像陷入泥潭里的车轮,发出绝望的咆哮。飞艇里正在播放22世纪伟大摇滚歌手雷耶斯的《我从未醒过》:“我确定自己从未醒过,我不知道自己在生活中有没有做梦,在梦里有没有去生活……”

小源报出最后一组数字后,突然往后一仰,软软地挂在双肩保险带上。孙大戒和水君呼叫小源的声音被噪声和音乐吞没。水君解开保险带,紧紧抱住小源,反复亲吻多次。

她抬起头,眼眶里满含热泪。她从小源胸口扯下第二颗纽扣,摊在手心里给孙大戒看。

水君手心里的纽扣正在变形,颜色、样子往皮肤方向靠过去。不多时就成为水君手掌里的一小块肉疙瘩。孙大戒惊讶地盯着看,憋了好久才说出四个字:“幻象魔方!”

水君凑过来,在孙大戒脸上轻轻一吻,一字一句地说:“一切都拜托你了!”说完,把小源推进孙大戒怀里,随即递过来一个数据块:“密码是念念的生日。”孙大戒刚想说些什么,就发现水君的手已经拍在弹射按钮上。

“啪”的一声,孙大戒搂着小源被弹射出飞艇,落在实验室光滑冰冷的地板上。孙大戒一起身就往刚才飞艇的方向看,飞艇无影无踪。

最后的信

孙大戒挣扎着爬起来,担心伤到怀里的小源。经过震荡,小源从昏迷中醒来。

孙大戒问他有没有受伤,他却低下头,看着合不拢的上衣,輕声说:“妈妈回不来了。”

孙大戒想起与水君的约定,心情黯淡,以至于杰夫冲进来都没有察觉。

时间一分一秒在过去。6小时的时间窗口关闭之前,任凭杰夫问多少问题,孙大戒什么都不说。小源斜靠在工作椅上,闭上眼,一声不吭。

60秒倒计时开始,孙大戒抓起小源的手,与杰夫一起站到实验室玻璃墙外,他盼望水君在最后关头突然出现,又怕她出现。

最后一秒过去时,孙大戒眨了一下眼。一股轻微的气流袭过他全身,他莫名颤抖了一下。忽然,他猛地喊了声:“快跟我来!”

奔进资料室,他颤抖而无序地点击各类新闻,政治、经济、文化、体育、医疗等等,并保持这些新闻的原始状态。他兴奋地在飘浮的新闻柱中间穿插跑动。

“看看!这些新闻有什么特点?”

杰夫注意力还在黑洞关闭而飞艇没有回来上面,就一个劲地摇头。

“她成功了!水君做到了!”

“啊!”杰夫赶紧跑到走廊里。正对着粒子对撞实验室正门的,是拱治公司的一块巨大人造脑芯片的广告。现在,巨大广告不见了。杰夫终于叫出声来:“无孔不入的拱治公司,没了?消失了!”

孙大戒耳边回响小源弱弱的声音:“妈妈回不来了!”

他俯下身,抱起小源。口袋里一样东西搁到手臂。他回过神来,是水君给他的数据块。

视网膜上亮起一堆红点,孙大戒眨眼点开。大多是无用的广告信息。突然,几条简短的信息让他僵住,路都不会走了。

“爸爸,我去杰西卡家玩了。”

“爸爸,我回家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我自己做了点吃的,给你留了些在餐桌上。记得回来吃饭啊!我先睡了,晚安!”

这个世界完全不一样了!孙大戒泪水在眼眶里晃动。他多么想马上回到第十九层街区舒适的家里,看看熟睡中的念念。可他还有最后一项工作要做。

数据块里是一封信。

大戒,你好!

你读到这封信,那么,至少有三点可以确认:一是我没有再回到你的时空中来。二是我、拱治子、拱治公司,都在你所在时空消失了。三是念念又出现在你生活中。真好啊!还有一点,你可以转告杰夫博士,他认为只能回到过去的镜像世界,不能改变历史进程,这是普通情况。通过黑洞虫洞回到过去,找到过去的自己,合二为一时,就会被拖曳进黑洞,影响、改变,或者修正现实世界进程。

请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照顾好小源,把他当作你的孩子,我希望他平凡生长。他是我每个不眠之夜里唯一能带给我的希望。我很惭愧,在控制欲的泥潭里越陷越深,终于不能自拔。我深感自己的行为严重影响小源的成长。请你放心,并没有什么“幻象魔方”,这只是我的一个小魔术,为了激发小源最大潜质给他的心理暗示,他是健康的,只是被我过度开发了。对不起,小源!我愧做母亲!

拜托你!你的沉稳利落让我安心。

穿越黑洞,可以让我到达另外的宇宙,在那里,我重新修炼自我。

祝福大家!永别了。

孙大戒静静看完这段文字,启动程序,永久销毁数据块。转身拉起小源的手,低头对他说:“我们去看姐姐。”

责任编辑许泽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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