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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

时间:2021-01-05    点击: 次    来源:不详    作者:佚名 - 小 + 大

叶端

往 生

那天天气很好,我回到年轻时生活的城市开同学会。那是我们毕业五十周年的纪念会,这样特殊的时刻,几乎所有人都来了,但活着的人数已然不多。除了过去,没什么可谈,但过去已经很久远,仿佛是上一辈子发生的事。那个时候我们才十七八岁,从小生活在方圆十几公里的地方,大半的话题都发生在教室、操场,然后从此各奔东西。我很高兴见到他们,桃花盛开在从前上下学路经的公园里,虽然我们都是老头老太太了。

由于患有心血管疾病,我没有喝酒,只是觉得微微困乏。散伙的时候时间还早,我独自走了会儿,驱车返回。沿路又变成灰蒙蒙的景象,这条高速公路和许多条并无差别。电台的路况广播让我有些烦躁,我切换成音乐,再次获得自然流淌的时间感,一些未及深想的回忆印入脑海。我开着车,沿着舒缓的车流一直向前驶去,直到车头忽然重重地撞上围栏,金属摩擦出尖锐的声响。我一瞬间失去力量,但知觉还在,我的脚还下意识踩了刹车,但车子已经严重变形。有什么东西烧焦了,热度从身前身后扑来。我卡在座位里,车门打不开,周围响起嘈杂的声音,有人穿着反光衣走近,但我什么也听不到。我感觉我的手脚和骨骼都在发抖,皮肉像猪皮一样发红且翻滚起来,我想要逃,但痛苦却将我紧紧攥住。这是业火吗?或者是别的惩罚?我摸到手机,却不知该与谁通信,机壳先于我爆裂开来。很快我连敲击窗户的力气也没有了,没有获救的可能,没有摆脱痛苦的可能。地平线出现在前方,瞬间又被灼热的火光淹没。我曾许多次想到死亡,没想到我会是这种死法,难堪,惨烈,不足为奇。这份痛苦加诸在每一个细胞、每一个毛孔之上,使它们凌驾于我、撕裂我、毁灭我,时间仿佛无限漫长,直到我成为自己的坟墓。

不是在火里,而是在冰冷的水里。天色已经全黑了,我漂浮在黑色的河流,似乎漂浮很久了。我仿佛突然醒来,连忙向岸边游去,我上了岸,看到一排排低矮的房屋。我没有到过这里,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在这里。我走过几条街,慢慢才看到有人出现,但他们都无视我的狼狈。忽然,我看到一个没有想到会见到的人,他显然也看到了我,向我走来。

我的父亲,二十年前死去的父亲,走到我面前,而且用他的手揽过我的肩。啊,我轻叹了一声。他看起来和死去时并无区别,不,他看起来比死去时更年轻了,仿佛这二十年他只是去哪里度了个假。他叫我的小名,问我是如何来的。我把车祸的事情告诉他,他说,谢天谢地,很快就结束了。我想告诉他我死去的过程其实很漫长,但一想到二十年前他经历的痛苦的癌症治疗,便没有开口。他死前的两三年我都在他身边,确诊,化疗,做过四次手术,进了ICU。他死后我觉得他死了也是件好事,从此很少想起他。说真的,我有五六年没上坟了,他是否会不满?若是我早知死后有知……

这是地狱吗?我问他。他点点头,神情轻松。我们来到他位于阁楼的住处,他生前极为挑剔,眼前的家具却极为朴素。难道是因为我没烧纸钱?我紧张起来,但他却不像要翻旧账的样子,蹲坐在房间一角。房子中央还有个火炉,但我对火十分惧怕,绕着它坐到床边。床的另一边开着一扇小窗,从我坐的位置可以看到那条黑河。纸灯微微摇晃。我看见父亲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中,觉得他十分寂寞。

我问他为什么没去找母亲,他没说什么,但我感觉他曾见过她。母亲比他死得更早,我亲手把他的骨灰放在她身边。但二十年前毕竟是很长的时间了,他去世的时候我刚刚跟第二任妻子分居,十年前我再一次离婚,留下一个儿子。是的,我四十多岁才有一个孩子,一般中年得子会格外幸福,但这不能免于婚姻的不幸。有时别人觉得我年纪越长越像我的父亲,但没有人了解我的父亲,也没有人了解我,我们都是孤独生存的人。

除去死亡時的痛苦,我觉得地狱甚好。我虽然也有躯体、欲望,但它们既不真实,也不会受到损害。有时我会从窗户跳下来,落在一树梨花枝头。我没有饥饿也没有疲累地四处漫游,归来时,父亲仍然静静坐着,窗户开着同样的弧度。他唯一的爱好就是剥花生,然后把花生壳扔在火炉里,听它们吱嘎吱嘎响。你吃这样多的花生没事吗?我问。有什么关系?他回头瞪视我,肥胖的身躯一颤一颤。他长胖了,虽然他临死前骨瘦如柴,中年也曾发福。他越来越像我年少时记忆里的样子。

不仅是父亲,连我也变了。晚上醒来时,发现我脸上的老人斑都消失了。难道地狱竟有美容的效果?但我仍然要比我父亲苍老。有时候,他甚至会让我想起我那很少见面的儿子。平心而论,我对我父亲比我儿子对我周全得多。礼节上,父亲长年独居,身体也不大健康,不能不时常问候。而我却是主动离开妻子的,在儿子看来,我是个出走的人,经济宽裕,手脚健全,又何必费心关照。我并不是在指责儿子如何,毕竟如前所述,我已经很久没给父亲烧纸了。一代不如一代已是事实,我想我儿子死后,我是不会去接他的。我宁愿和我父亲一起生活,儿子如果不幸比他家人先死,就会发现这地狱空空荡荡。或者相反,他重新延续在世时的生活,更不需要我来助兴了。

我的父亲,我死去的父亲,拉开裤脚,看他小腿上的肌肉。他是个很有干劲的人,徒步不休息可以走十几公里。小时候他带我下河游泳,一路将我举在肩上。但这时已无法唤回我的温情,反而使我感到些微的恐惧。我感到有什么事情违背常理地发生了。

我们都在变得年轻,这条街上的每个人都是。整个生活仿佛是一种回光返照,我们失去、我们确信已经失去的东西,像幽灵一样地重现了。过去,成为未来;未来,成为过去。可以想见,从父亲死时,他的年龄就开始倒转,以致二十年前光阴过去,我见到他时,他比我倒年轻了二十岁。这才是在地狱发生的事情。这才是地狱为什么被称为地狱。我们对时间的理解取决于对生命演化的解释,生长就是生长,衰亡如其衰亡。但现在,我们衰老的灵魂竟要逆着生命之水向源头游去,既不能中途停止,也不能有别的去处。我们从前加诸生命的东西,如今在身体上原封不动地展现,它不断地回到变化的端点,直至被最初的旋涡吸噬。

死亡,譬如镜中之生。

父亲说,你去渡船吧。

为什么?我说,这里的人也要工作吗?

你看那两个人,每天负责点亮这条街的灯。你总也得做点什么吧?

你呢?我说。

于是我去渡船了。

虽然父亲无所事事,他却很想安排我的生活。于是我每天夜里就在这黑黢黢的河边,划着小船,来回飘荡。偶尔会有人顺着水流漂过来,我将他请上我的船,便和他说前生的事。有些人还没醒悟到自己的处境,有些人对过去眷念不舍,有些人满怀怨愤不甘,有些人则已心如灯灭。父亲说渡船可以阴下积德,但是没有很多人愿意做这样的事。被当成死神的滋味并不好受,可怕的是更多人拿你当心理医生。

为什么会这样呢?人们对生前总有种种疑问。活着不明白,死了依旧不明白。

这时我才知道生者离死者其实是很近的。物理上我们只隔了一条河,当我划得远了,可以清晰看到对岸一条电灯织成的光带,隐隐可以辨析房屋的轮廓,和河上幢幢的光影。那里的人必也在梦中,或者享受不为人知的夜生活,若是登临此岸,假作一个归家的浪子,妻儿从梦中醒来,皱着眼问为何这样晚才回家,是何等情形。我不由得向对岸划去,可是无论我划了多远,对岸总还在那个地方,不近不远地望着。我一瞬间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太无情,不仅无情,而且连一点兴头都没有。我正想抽身而去,忽然看见两三个浮动的黑点,浮子似的上下晃动。那黑点渐渐生出手脚,近了些,原来是两三个人,且相互追逐着。我划过去,伸出桨将他们拽上来,他们直到船上还在相互打斗。一个年轻的男的,身上都是血痕,女的则衣不蔽体,头也破了一大块,另有一个蛤蟆似的中年人,弓腰缩背,被他俩紧紧围住。

都到了地狱,还有什么仇怨?

他杀了我们。年轻男人控诉道。

我不也死了吗?中年男人直起腰,露出前胸一大片血窟窿。

你是罪有应得!

年轻男女奋力推着中年男人,想把他推回水里。他们不明白他已不会被淹死,中年男人同样不明白,奋力抵抗着。只听麻袋似的扑通一声,中年男人被扔进河里,却极快地反身攀住船尾,尾生抱柱似的抵死不放手。

船到岸了。我把桨交给新爬上船的男人,带着年轻男女离开了。

这对年轻男女是一对恋人,他们在游玩途中遇害,问了年龄,竟才十八九岁。即便在我这个业已麻木的老朽看来,他们也太过年轻、太过不幸了。

你们对未来怎么想?我冒出一句家长似的问话。

少年刚读了大学,少女来年高考,所盼望无非将来考在一处。不但前途未知,就连衣食住行也还糊涂着。

父亲叫我带他们去生死簿上登记,原来地狱果然是有账册的,却是房管中心。一个羊头老子坐在大殿上,我们等了会儿,很快就轮到。年轻男女翻出他们的名字,勾了一笔。我好奇起来,硬要羊头老子搬出旧账册找我的名字,没想到名字已被勾销,旁边写道:自家领去。我认出那是父亲的字,不但溢出了格子,还把去字一点拖得老长,仿佛写得不情不愿。羊头老子收了账册,说,坐船西去两百里有一座空知寺,老和尚投胎去了,房子空出一间。这样不太好吧,我辩驳道,这两人年纪轻轻,去那么阴森肃穆的地方。又不是教他们剃度,羊头老子不耐烦地挥挥手,别人想在那悔过,我还不放呢。

我们只得向寺庙而去。那寺庙十分好找,山墙就在河边。建筑古朴,门前一棵银杏,不知是何年何月所种,至今仍有两人合抱粗,黄澄澄的叶子呈伞状,落了满地都是。阳间彻底毁坏的事物会来到阴下,但往往不多久就会化为虚空的残影,尤其这样大规模的建筑,很难维持原有的面貌。唯有人的精神灌注其中,爱之,思之,求之,它才能夺人魂魄,寄人心识,留存下来。换句话说,哪怕父亲阁楼上一块破木头,都是有灵的。

天已微亮,人们却还没睡,禅房外三三两两聚成一团。我还没有在这么亮的时候在外面过,每个人身上仿佛都有些透明,仔细一看,并没有什么高僧大德,全是俗人。我说明来意,人们便拉着他俩的手看,其中有个算命的,说少年现在死得好,不然四十九岁还有一次大劫。我当然不信这些,但少年很感兴趣。将来发生的一切他都错过了,但他很愿意听听看。算命的说这次大劫是心理上的,随后演变成精神上的危机。你觉得生活没意思透了,上班就像坐牢,下了班妻子孩子蟑螂一样在房子里转,不得安宁。你的头发秃得厉害,晚上不喝酒就睡不着。对,你成了个酒鬼,但外面的人并不知道。你迷上了年轻女人,但她只要你的钱,倒不如现在找个快活女伴,欢欢喜喜,我认识好些年轻的,哎呀,她们当年都是有福气的老太太咧。扯远了,总之你来这儿不错,这里的好你慢慢就知道了。但我跟你说啊,人不要只知道享乐,多积德,来世不为钱发愁,佛祖菩萨在这儿,都看着。我这里有多福香一炷,原价三百九十九元,现在不要你钱。你托梦你家人偷渡副麻将来,再加一副纸牌,最近时新炸金花。你新死,他們一定想你得紧……

众人散去。少女嗤笑了声,少年一下子脸红了。他们的房间在一个僻静的角落,檐下卧着一只猫,室内除了桌椅便是一张床。这要我们怎么住,少女抱怨着推开窗,一丛树枝扎进来,几乎将她砸中。

我把寺庙的样子讲给父亲,父亲连说想看。没几日少年少女来了,手里各提着一捆香烛给我们照明。父亲说,真是稀奇。他们像被父亲看穿了似的,抿着嘴不说话。我问了几句,原来他们想结婚。这地狱是可以结婚的吗?我心里嘀咕,但是即便地上也有冥婚的,想来也没有禁令说不可结婚。

父亲向鬼差弄来了一套婚纱,寺庙里摆了宴席。不少人闻讯赶来,除了阴司的剥皮大会,大概就数这儿最热闹。子夜,新娘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给众人添酒。新郎则谈笑风生,举止脱离了稚嫩,一些不了解情况的,以为他们已经在地狱待了数十年。人们点起篝火,火光直照着大雄宝殿。阴翳肃穆的大殿里,佛像足有五六人高,那凝定的眉眼、慈悲的手印,从高处望来,团团烈火使他的金身散发耀晔而神诡的色彩。

我从没参加过这么快乐的婚礼。我一生中很少有时刻让我觉得真正的快乐,这种判断带有怀疑论的成分,快乐究竟是出自短暂的忘我,还是确凿的存在。如果活着,他们大抵还是会分开。现在看来,死了反倒比活着好。这场婚礼既无将来,也无财产,有的不过是微渺的情绪,天真的执念,和一群死活人不负责任的欢呼。

父亲逛遍了风景,在石椅上睡着了。清晨催他回程时,他的身体竟像生前一样热。许多年后我再来到这座寺庙时,他们已变成一对孩童,推嚷着追逐着,争抢糖果。我在树梢下看了他们一会儿,他们已经不认识我,而且连问候的话也听不懂了。

早知地狱如此,何必要有人世。归来时我感叹道。

父亲说:没有生,哪来的死。

他的心绪莫名地沉重,入睡时还听见他在喘息。他这样犯病了一阵,气色却越来越光鲜红润,像是偶然害病的少年人。一天我回到家,他悄悄地走了,过了好多天,又悄悄地回来。倒是我变得不爱出门,成日等他,唠叨他又去了哪儿。

青春期,父亲谈起恋爱。该玩该闹的他一样也不误。又过了十几年,他终于退化成婴孩。我听见一阵响亮的哭声,父亲在我手中消失。随着他消失的那一瞬,茶几上的旧碗、房间里的火炉也消失了,地上只剩下残留的煤灰。

我知道他真正往生去了。父亲只有一次谈到母亲,他说他如何让她备受痛苦,让她死了。他好像故意看我伤心的样子,但他语气格外得意洋洋,仿佛是平生头一等恶事。我说我知道,我只是借她的腹生出来罢了。

荒 流

他们是一群混子,年轻时分属好几个团伙,打过架,斗过殴,互相使过黑手段,前后坐过牢,在牢里还相互为敌。后来他们老了,过时了,被年轻人取代。但他们作为老江湖仍有各自的地位,肉体上还有功勋般的伤口,刺青如走蛇蜿蜒大半个臂膀。仓南和黑将在桌球后头开麻将铺子,老瓜做了新社的老大,小陆子做了销售员,和他看杂货店的女朋友结了婚,沈骏依旧是无业游民,拆东头补西头,郝烂三依旧是商铺街的土霸王,王光不见踪影。

他们年龄相差很大,家庭虽都在底层,生长环境仍大不相同,死的时候境遇则相差更大。又过了几十年,在地狱碰见时,彼此都十分惊愕。那一天正好鬼节,从河对岸漂过很多灯笼来。老瓜起先看见小陆子,拎着一只灯笼喜滋滋瞧上面的字。正是这个看起来憨厚的傻小子背后捅了他一刀,差点让他一蹶不振。紧接着,老瓜便看见了小陆子的新主子、他的死对头郝烂三,郝烂三也看见了他。四目相对,不觉一凛。浑浑噩噩了这么多年,忽然醒转,那是我的仇人。他们一开始还彼此望着,不知是谁先动手,越过数十米,手脚一齐上,毫不留情。这力道使他们都沸腾了、自然了,渐渐惯用的招式如身体记忆般使出。人群慌忙让出一条通道,观看起来。

打得好。有人喊道。

老瓜耳朵尖听见叫好,心想老子不是给你们杂耍的,滚。他正想出点狠劲,三五下将郝烂三解决,忽然一拳从背后袭来,老瓜警觉避开,便看见小陆子那张烂好人脸,他一个白眼恨不能将此人翻出眼皮。老瓜转变风向,快拳砸向小陆子,小陆子却像猴子似的左躲右闪,让他抓不住摸不着。郝烂三趁机偷袭,却有一人突然拎住郝烂三的后颈,将郝烂三掰转过来。

仓南!郝烂三喊道。

来人正是仓南。粗黑的大手将胖子郝烂三扔小孩似的一扔,拇指和食指弹了弹,似乎摸到什么脏东西。但他那只手却只有两只手指,剩下的半个手掌仿佛握了拳,仔细一看,是被削下去的。郝烂三从地上爬起来,只见一个精瘦的小孩从人群中走出,站在仓南身边,且微微靠前,仿佛随时准备跳上前保护仓南。仓南将小孩搂在怀里,小孩温顺地依偎着,但他紧紧盯着郝烂三的眼神中始终充满仇恨和警惕。

郝烂三有些迷惑,他不记得仓南何时有过小孩。紧接着他便醒悟,这个男孩不是仓南的小孩,而是仓南的兄弟黑将。当年他为收债断了仓南的三根手指,黑将来找他报仇,反被他所杀。他把这事嫁祸给老瓜,惹得老瓜和仓南明争暗斗了十几年,等待仓南死后见到黑将,真相才暴露。郝烂三有些后怕,但也有些得意。仓南是被老瓜用斧头砍死的,在后脑勺靠近耳根的位置,咔的一刀。仓南既恨郝烂三,也恨透了老瓜。见老瓜占了小陆子上风,便冷冷地站在路边,等郝烂三喘过气来,再看他们如何斗。

坐山观虎斗。仓南也学会了这一招。老瓜和郝烂三你望着我,我望着你,都明白不能无止无休打下去。但他们也无法团结起来对付仓南。老瓜再狠踹小陆子时,郝烂三便不管了。直到老瓜泄足了愤,才各自嘟囔着,如同吃了天大的亏般,大剌剌地离开。

仓南扶起小陆子。老瓜不是好人,郝烂三更不是,你何必得罪一个跟另一个?

小陆子抹着鼻青眼肿的脸,苦笑道,我非这么做不可。

他走到河边,用河水洗了把脸。忽然“啊”地叫了一声,左右翻找起来。

你找什么?苍南问。

我的灯笼。

灯笼?

小陆子快要哭了,半个身子趴进水里,似乎要把远处的灯笼一一捞进来。但那些灯笼都使他失望。

也许被别人拿走了。黑将说。此时黑将手里,正拿着一只桃红色的明艳艳的灯笼,瞧着上面的画。里面的灯晃了几下,黑将一伸手,便将灯笼纸戳破。失去遮蔽的烛光照在他脸上,使他的脸亮得发白,如同抹了珍珠粉的女人。仓南回頭看他,他顺手把灯笼扔进水里,那残破的灯笼很快便沉了下去。

那么,明年再找吧。仓南见不得小陆子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明年?小陆子哀戚地站起来,眼睛还痴痴望着河面。

仓南想起小陆子从前有个漂亮的女朋友,早先常到麻将铺玩牌,后来便没见了。仓南正想着,便听小陆子呢喃着“小惠”“小惠”,仓南心想果然是她。黑将也听见了,说,她还活着?小陆子跳脚,她当然活着。黑将默然。小陆子恨恨道,幸好老瓜死了,不然我阴魂不散也要把他拉下来。

小陆子记得第一次穿过壁垒森严的仓库,看见一个老头垂手站在面阳处,影子被拖成一个细长的弧线。等到他一转过头,小陆子便意识到他绝不是一个老人,即便他脸庞黄瘦,布满皱纹,即便他的手指像鸟爪,骨节磨出厚茧,他也是这个地界说一不二的人物。

小陆子对他臣服,这里面还有渴求慈爱的意思。小陆子的祖父很早过世,而父亲除了在家里逞能,在外头完全是一个废物。小陆子渴望英雄,英雄也需要贴心的、忠实的追随者。老瓜审视小陆子的体格,缺乏锻炼,但尚可改造,交代办的事情,也规规矩矩地办好。有一次老瓜对手下发火,指着小陆子说,连小陆都比你俩干得好。小陆子把这句话当作一种嘉奖,但期待中的委以重任并未发生,反倒和那两个前辈结了仇。小陆子再次引起老瓜注意,则是在一个昏沉的春夜,小陆子伙同郝烂三截了新社的货。老瓜匆忙带人赶往码头,忽然数声爆炸,老瓜辛苦经营的仓库夷为废墟。

关于小陆子的背叛有种种传闻,夹杂其中有个古怪的流言,说小陆子的新婚妻子被黑老大侵犯了。这完全是无稽之谈,但是有一天小陆子找沈骏购买火药时,对这个说法没有反驳。和小陆子这种打手不同,沈骏和所有人都有仇,又被所有人差遣。小陆子不知他是如何平息心中的烈火,承认这个世界公道永远得不到解决。小陆子买了他的火药,却不知道火药是由老瓜私运来的。老瓜卖给他火药,却不知道火药将会交到自己的仇敌手里。等到他们弄清真相,沈骏已消失不见,直到几个月后他又带来新的生意。小陆子与沈骏说的话,又原封不动传到老瓜耳里。老瓜冷笑道,我没有碰那娘们,倒是郝烂三和她勾搭不少,她不是好货。

沈骏转头又进了郝烂三的卧房。说是卧房,不过是杂物间里面一张床。女人散着长发,郝烂三捉她的衣袖,她在床上微微一瞥,低头将弄皱的床单铺平。床板很硬,不像家里特意垫了三四层棉絮,又硬又冷,不知道这个胖大个是怎么睡着。她勾起脚穿鞋,郝烂三却无赖地不让她走。沈骏向郝烂三手下要了杯茶,等情人的絮语说完,再向他说老瓜如此这般。

我每天都巴不得死掉。

小陆子至今仍记得小惠悲伤的语调、绝望的面容。投奔郝烂三后,她变得快乐多了,他相信是复仇使她的屈辱得到缓解。但是短暂的欢喜后,他便意识到郝烂三的作用实在有限。小陆子只有一次背叛的机会,一旦他离开老瓜,就再也伤害不了老瓜了。

尽管他的无能渐渐显现出来,郝烂三依然把他当作亲信,除了与他妻子幽会的时候,他才被巧妙地支使开。她的放浪超乎招来的妓女,但一旦不如她的意,她就变得冷酷绝情。郝烂三告诉她老瓜说从未碰过她,换来她的一声嗤笑。郝烂三几乎以为她对老瓜因爱生恨。郝烂三本来不想直接与这个硬骨头撕破脸硬干,不过为女人与劲敌决斗,的确也别有趣味。

那时节街道落满白杨的枝叶,有人把树皮剥下,树干越发光秃,像一排排枯瘦的桩子。第二场大仗老瓜把失去的领地从郝烂三手里夺回,郝烂三随即反击,对垒战从十一月持续到来年三月。在他们身旁,不知从何时起,不起眼的仓南壮大起来,突然的成长不仅体现在他的体格上,也体现在他惊人的控制力上。他收编了王光的人马,以蛮横的激情在两边虎口夺食,全身而退。随后他向郝烂三求和,请求一起对付老瓜。他的成长让郝烂三不得不重视,为了拉拢他不但勾销了赌债,还借给他许多钱财。仓南用残存的两只手指夹起酒杯向郝烂三敬酒,郝烂三皱了皱眉,他已一抬手,从容饮尽。

大家都沒怀疑人是郝烂三杀的,因为缺胳膊断腿更像是郝烂三的风格。郝烂三也不明白自己那一枪如何精准地打中黑将眼窝,穿过颅骨,直把脑浆也崩出来。黑将修长、细腻、未摆脱少年人的面貌,变成一摊污黑的血水。郝烂三在那一刻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慑,当然不是因为年轻人的死亡,这死亡他见得多了,他曾经把一个年幼时欺辱过他的邻人砍了四十七刀,而是因为这死亡中含着一种不容抗辩的宿命。但很快他就对这种感觉不屑一顾,开玩笑似的把尸体扔进仇敌的仓库。

黑将的尸体在废弃仓库里腐烂了七天七夜才被发现。老瓜明白自己被人栽了赃,但黑将这个小角色,实在不值得他反复向人辩解。就像后来他无意把真相说出,挽回小陆子的忠诚。老瓜的仇人就像棺材里的虱子那么多,于是他扪心自问,这个世道实则是亏欠他的。

他抱着绝不向世人低头的想法,死的时候却被按着头,站在高台上。蚂蚁一样的人群在台下看着他,嬉笑,咒骂。他隐约看见了一个圆脸的短发女人,穿着红色花格子布衣,蛇一样的眼睛妖异地注视着他,然后隐没在人群之中。烈日高悬,脖子像折断了一样,愈来愈大的欢呼声使他失去听觉,只剩下白茫茫、黑压压的轰鸣。他活到了这群混子的最后,挺住了一次又一次对他王位的挑战,却尊严尽失。他知道有什么要发生了。等待行刑的短暂间隙,他甚至羡慕起他一生看不上眼的郝烂三。四年前,郝烂三喝醉了酒,在家门口躺了一夜,一睡不醒。

老瓜和郝烂三既然开了头,往后便止不住常常动手。他们相遇的时候比其他任何人都多,一般而言老瓜打得更准更狠,但小陆子在的话形势又会逆转,仓南和黑将也时不时掺和。血腥和暴力像瘟疫一样流传,不幸的是他们都没法真正把对方毁掉,甚至常常没办法判断输赢。有一次老瓜几乎扭断了郝烂三的脖颈,但那脖颈晃了晃,又重新贴合在郝烂三的脊柱上。他到底死了还是没死?还是死了之后又无数次死去?只有在这时他们才会记起他们身在地狱,并且为生前的罪罚痛苦不已。

你们呀,有什么冤仇不能解呢,好事者说。但专注的仇恨和荒谬的爱有什么高下呢。地狱对他们来说,是烈火而非幻影。他们无法停手,打斗方式越来越极端,为了延缓对方的痛苦,他们借助于画面的惨烈和压倒性气势带来的恐惧,继而发展出极为复杂的招式。令旁观者想到肉身相搏的舞蹈、吴刚伐树的传说、上帝对盗火者普罗米修斯的折磨。

只有一次,沈骏经过此地,告诉他们消失的伤痕将永久留存在来世的灵魂上,他们才悚然一惊。但是当沈骏试图卖给他们纸做的赎罪券,他们便发现这是个骗局,一齐将沈骏暴揍一顿。于是沈骏成为记录他们战况的书吏,他们据此在棋盘上摆放棋子,将其演绎成数万人的战役。

这是他们的武学,也是他们的哲学。如同激荡巨钟发出的回响,生活并非远去,而是再次向他们走来。他们变得更年轻、有力,野蛮,然后跌向他们的开端。来到地狱十五年后,仓南的右手又重新变得完整,但是也就在这之后不久,他的好兄弟黑将将真正死去。对于遗留者来说,早死之人的生命就像比较浅的沙漏,在这一头和那一头,都追不上、留不住。他不得不再次面对这件事的发生,把双倍的仇恨记在仇敌身上。但这一次,他已经有所准备,他也不再会被真凶蒙蔽。那一天,就像黑将刚出生的情形,他小小的四肢舒展着,后背和臀部被兄弟托起。他没有哭,因为生的喜悦咯咯咯笑着。像一次小小的施洗,仇恨和净化同时存在。只是他出生时,身边还有一只小手,那是他的同胞妹妹。

小陆子没有等到小惠的灯笼。她一直活到一百多岁,活到下个世纪。等她来到地狱时,只看到一本耳朵与肠子掉落之书。

空知寺

和尚原本不是和尚,叫作和尚。战乱中他一路西逃,终于到达一座小县城,他万分疲累,停了下来。这里虽然平静安定,但也缺乏招工的需求。他花光了手里的钱,来到一座破旧的寺庙,恳求收留。和尚从此出家,得了个名号,叫寂能法师。

和尚與那些终身在庙里的老人不同,他能说会道,把一路以来的凄惨经历讲得绘声绘色,就连路边的摊贩、田里的农户,他都能准确形容他们的容貌、神态,编成他们自己都无法预料的奇遇故事。如果经过市集,他总要和当地人说上大半天,和屠夫谈鲜肉的成色,和女人聊几句荤话,把小孩子逗乐。终于老和尚受不了他,请他离开。

他说他无处可去,老和尚便给他画了个地图。他按图索骥,来到另一座庙。这座庙在深山里,旁边只有一个小镇子。他吸取教训,把自己装扮成一位虔诚的教徒,经过多年的居士修行,终于明白了佛经的真谛,正式落发,并经高僧大德的引荐到人烟罕至处进行苦修。这座小庙只有两个僧人,一个腿脚不便,一个有些口吃,他们怀着喜悦接纳了他。他不吝啬自己的力气,扩建了菜地,加倍给稻谷施肥,水缸一空,就立刻从井里填满。

空余的时候,和尚在屋里研习经书。但他连一些简单的释义都弄不明白,于是他想尽办法,找出一个复杂的问题,向两位僧人请教,然后用他的才智,从僧人的引经据典中,推导出那个简单释义的答案。他用三个月弄明白了《心经》和《金刚经》的大义,自以为通晓了佛教故弄玄虚的讲法,便发现那两个僧人也不过是在搜罗常识,他们给他的教导,只是在不断重复些他已经知道的事情。于是他放下书,心满意足地觉得他所学已经足以对付无知的民众了。

前来寺庙烧香的多是些老人,他们很虔诚,但供养不多。和尚原想攒些钱再到别的地方去,然而随着局势的混乱,镇子上的人忽然多起来。那些外乡人离乡背井,举家迁徙,在山林间开垦新地,心里却不免悲伤惊惶,于是寻求佛祖的庇佑。大殿角落早就废弃的签筒,也被重新洗净,人们排着队询问自己的前程、婚姻、老家亲人的音讯。

但他们得到的签文给他们造成新的困惑,人们不明白其中含义,请和尚解签,和尚再一次运用自己的才智,通过种种设问,找出人们原本希望的答案,并将它用玄虚的话语复述出来。人们走后,和尚把签文一一拿出来抄录比对,确信上面不过是些古早偶然印刻的经文、诗句,含义模糊不清。他试着询问自己的将来,摇了三次,每次签文都不相同,一次是凶,两次是吉。口吃的僧人告诉他只有第一次作准,和尚不信,如果是确定无疑之事,理应次次都相同。和尚重新从书橱里找到几本易学和谶纬之书,他很快弄清楚八卦演算的种种奥秘,背诵《易经》上令人慑服的片段言语,接着他又学习了相术和占星,以及所有他前半生视为荒谬之事。和尚的名声传播开,没进过寺庙的也被吸引进来,他甚至明白如何从基督教徒那里争取信众。这座荒僻的小庙,头一次成了灵验的宝刹,香火渐渐兴旺。

夏日炎热,口吃的僧人忽然晕倒,腿脚不便的僧人便煮了降火的丝瓜汤,在他身边照顾。没想到口吃的僧人发起热来,又传染给腿脚不便的僧人,等到人们去叫大夫时,两个僧人都病倒了。大夫判断说这是一种外乡人带来的传染病,家家从此关门闭客。和尚每日给两位煮药,擦洗身体,但僧人们还是日渐衰竭,先后离世。

和尚买来棺材,安葬了两位前辈。他起初以为自己也会得病,但也许因为年轻健壮,照样每天能吃能睡。一天,他坐在佛堂外的台阶上,思考自己的去处,正午的阳光照得他浑身滚烫,他赤膊走进屋里,只见那佛像发出金灿灿的光芒。他走近些敲了敲佛像,发出清脆的金属声,他用煤炉钳子在佛脚上挖了挖,很快便敲下一块薄薄的金片,像是剥落的墙灰。和尚大喜过望,转了个面,将佛像背部的金箔都扒下来,团在包袱里收好,然后费力将佛像往后推,使它靠墙而立。和尚抱着他的包袱,重新拿出老和尚给他的地图,决定明天天一亮就走。但是第二天他却一直睡到下午,直到因蝇蚊锲而不舍的骚扰醒来。他预感到那会是极其漫长的路程,用皂荚洗去身上的泥浆和汗渍,吃了一整只兔子。天色渐黑,疲倦又一次席卷了他。他想是因为太久没吃肉,胃有些钝了。

和尚睡得昏昏沉沉,突然砰砰砰的敲门声惊醒了他,他左右一看,四周还是黑的。很久没有人来庙里了,他想装作没人,但那砰砰砰的敲门声中还夹杂着哭声,且愈来愈悲伤,仿佛山鬼在哭号。他拿起斧头打开门,只见门外是一位姑娘,他有些脸熟,却说不出她是谁。姑娘说她爹快死了。和尚让她找大夫。姑娘说,大夫不敢来,他们都死了,你还活着,你一定有办法。

和尚顿了顿,回身拿了一本经书、一张八卦演算图。姑娘的家意外地很近,也可能是因为他们走得太急,和尚很快便听到一间屋子里传来男人呻吟和费力呼吸的声音。病人躺在床上,盖着很厚的被子,床头裹着好几条湿漉漉的毛巾,脸颊发红,额头都是汗。和尚靠近他,闻到一股草药的清香,和屋子里腌臜的臭味格格不入。姑娘告诉他她入夜前用艾草和生姜煮水擦在病人身上,但显然没有效果。和尚摊开经书,开始念诵。这是一本《药师经》,他第一次读,常常停下来以免认错。但和尚的念诵没有解除病痛,反而使病人更烦躁了。病人咿呀着抽动身体,似乎想逃离和尚声音的罗网,直到和尚停下来,才用双臂抱着自己的肋下,整个人蜷缩在一起。

和尚看着病人僵直的眼白,知道病人即将死去。他说他要作法,让姑娘出去等。姑娘听言离开,但依然在窗外看着。和尚见她偷看,便关上窗,把门也闩上。他搬了张凳子,坐在病人身边。床下有盆清水,和尚拾起床头的毛巾,清洗一遍。天色大亮,林子里传来聒噪的鸟叫。和尚喂病人喝了几次水,又过了许久,病人忽然抓住他的手,说,请照顾我细女伢。和尚知道病人已经糊涂了,但仍温和地说,她没有得病,会好好活下去。

这两个月镇子里共死了十三人,但是随着天气渐凉,死亡就像它突然到来,也突然结束。和尚把两位僧人的衣物被褥都毁弃,在庭院里燃烧雄黄和艾叶,他雇人加固房屋,粉刷院墙,打了一套合用的家具,把书橱打开,晾晒被虫蛀的书籍。一切完毕后,人们重新来寺庙参拜,和尚健康的体貌、从容的举止和不久前发生的悲剧形成鲜明对比,这又成为他具有非凡修行的明证。和尚研究出超度的仪式,在寺庙举行盛大的斋会。

但和尚此时,却有种新的苦恼。无论念经、算卦或祈祷,姑娘的目光始终注视着他。她一定在责备他把她赶出门,但他看来她过于脆弱,不适合面对死亡。他尽力回避她,却始终意识着她。他从别的香客那里听说她要搬去姥姥家,又从别的香客那里听说她姥姥没有多余的地方给她住,一些光棍便想法子要把她弄到手,并认为这是很容易的事。和尚听见他们商量如何破开她家的窗,或者趁她外出时把她引到荒地里。用不着这么麻烦,一个年轻人说,她家没有男人,只要骗她开门,还不是由得我们。有两个真心想娶媳妇的不乐意了,第二天便带着米和肉向她提亲,却被毫不犹豫地拒绝。于是骚扰愈发猖狂,一年后,姑娘生下个男孩。

和尚在寺庙看到姑娘,并不奇怪。她带着她的全副家当,以及装着婴儿的背篓。她为了躲避登徒浪子而来,将自己与世俗世界隔绝开。一开始还有人去寺庙专为看她,但她待在自己的房间,几乎足不出户。众人相信,如果当地不是没有尼姑庵,她宁愿就此出家,因此对她的做法并无疑议。

不多久,一件更大的事情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军队忽然调转方向向南,离小镇不足五百公里。和尚还收到原先寺庙的电报,老和尚说他们已经徒步西行,告知他尽快离开。电报是给另一位僧人的,以他们的闭塞,恐怕还不知道僧人已经过世,和尚这才想到老和尚和僧人曾经可能有很深交情。小镇陷入惊恐,许多人家当天就搬走了,也有的收拾一下,和众人告别,第二天清晨启程。

和尚去缸里取水,发现姑娘蹲在井边洗尿布。他脱口说道,你还没走?姑娘说,我走不远,与其死在半路,不如在这里等着。和尚安慰她道,这地方那么多山洼,说不定军队刚好绕过我们。姑娘问,你为什么不走?和尚说,我想到山上去。两人抬起头,望着高耸的山峰,层层叠叠的山峦。姑娘说,上面都是树木,陡峭得很,过夜的地方都没有。和尚說,说不定会有山洞。姑娘说,那一定是蛇窝。

和尚吃了两块饼,就这样踏上了没有人走过的路途。姑娘有时候抬头看天,觉得他大概已经摔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两天后的夜里和尚突然回来,砰砰砰的敲门声把姑娘吓了一跳。我找到了,和尚兴奋地说,那地方太妙了。

和尚,姑娘,镇子剩下的十来户人家,以及邻村逃难路经的三户人,一齐向山上进发。刚开始路的确不好走,男人先在高处的树上系绳子,好让女人拉着走。走了半天以后,忽看见一道山泉,他们逆着山泉往上,夜里在几块石头上暂息。第二天中午,山坡突然缓和起来,接着便看见一个不小的水塘。众人都高兴起来,有水塘就代表可以做饭洗衣。他们继续往前走,只见山体凹进去一块,随后便是一大片平坦的土地,越往里走便越开阔,而四周的山体重又变得陡峭,像是藏了一个木盆在肚里。众人赞叹不已,连连向和尚道谢。女人们搭起锅灶准备吃食,为安全考虑,她们杀掉打鸣的公鸡,而把猪仔和兔子圈养起来。男人们则奋力砍下粗大的树木,和石头、泥土一起葺成应急的住处。安置完毕,八个壮年一起下山,其中四个把寺庙中央的佛像抬了上来,四个在他们身后小心翼翼地用杂草和树枝把人们留下的路径遮掩起来,并撒上易生长的种子。众人发誓永不下山。

和尚原本不想带着佛像,但人们认为这次奇遇由于佛祖显灵,变得更加虔诚。幸而在这穷乡僻壤,佛像造得并不高大,没有石台,便暂时放在和尚卧处脚下,看起来如真人一般。有时和尚早上起来,便摸摸佛像圆圆的脑袋,说,佛祖啊。

几个人发觉佛像背后破损,和尚坦然从包袱里掏出金箔分给众人,众人也不计较,于是家家户户都有了佛身上的金子。不久人们各自开垦田地、造起房屋,应急的住处便留给和尚,但人们却把姑娘忘了,于是和尚和姑娘照旧,一个人靠着东边墙,一个人靠着西边墙睡。婴儿的哭闹时常把和尚吵醒,便看见姑娘袒着胸脯哺乳。和尚用研究的心情看了一会儿。姑娘说,你看我的时候像在看死人。和尚笑了,说,把孩子给我抱抱。姑娘把婴儿递给和尚,和尚抱了两下,婴儿的脚便蹬到地上,滑了下去。弄不来,和尚说着把婴儿还给姑娘。他起身的时候衣服被婴儿扯住。这是什么?蚯蚓?姑娘注意到他侧腹露出一道刀疤,伸手摸了摸。和尚低头看,才想起上面刻了龙的文身。他笑了笑,说,是蚯蚓。

他修炼到这个地步,终于能够把往事守口如瓶,他最近忙于丈量水渠,想把池塘的水引近来,姑娘便在家里把米面煮成稀粥,有时也加些野味。好几次婴儿趁她不注意从床上掉下,后脑勺留下一个歪扭的疤,像一记不成功的戒疤。和尚笑道,这小子将来也要当和尚吗?姑娘心疼不已。和尚便给他做了一个大鸡笼,底下垫上被褥,一旦她离开,就把他放进去,锁上笼门。就算婴儿哇哇大哭也置之不理。等到大家注意到他俩时,他们已像夫妻般生活。众人开大会商量,仍觉得少不得和尚。于是和尚依旧做和尚,大家重新把庙砌起来,刷上黄泥,举行盛大的欢宴。但那欢宴却像是庆祝和尚新婚。和尚共有一子二女,死的时候五十七岁,葬在山谷东南。

和尚蹚着水往前走,他的胃隐隐有些抽痛,年轻时落下的老毛病了,但他把手按在胃上,却没有任何感觉。他身边有很多人,与他同行的人都满脸苦闷,仿佛有酷刑等在前头。他知道每个人都不喜欢地狱,但人们似乎更厌倦于死后有知。有人看他指着胃,问他是不是吃树皮吃坏的,他才知道外面闹了饥荒。

人太多了。羊头怪物站在渡口宣布每个人的去处,有人去光就居,有人去乌竟都,有人去孤独地狱。轮到和尚,羊头怪物说,往西走两百里有一座空知寺,你就去那儿。和尚一再申明他是假和尚,他不信佛,也不持戒,但那羊头怪物不耐烦地将他一推,说,和尚越来越少,地狱越来越拥挤,你不去谁去。

和尚只好往西行去,几次被拥挤的人潮挤下水,又狼狈地爬上岸。他失去了距离感,一路走一路问空知寺在哪里,却没有人知道。直到他突然看见一座庞大的古庙,许多僧人穿着僧袍四处走动,还有好几个挑着行李停在门口。和尚走上前,一个小和尚转过脸来,就像当年老和尚收留他一样,邀请他进门。和尚进了寺庙,发现所有僧侣都很年轻,仿佛进了所佛学院。他的房间在最后一排屋子,旁边是收藏书籍和佛宝的库房,小和尚没有允许他进去,只有大雄宝殿是大家必须参拜的。和尚换上僧袍,来到大雄宝殿,一跨进门槛,便看见佛祖笑容可掬地坐在当中。他吃了一惊,随后才意识到这具佛像虽然和他每日见到的一模一样,却过于高大。这不是我佛,是别人的佛。他宽慰下来。

和尚安定下来,觉得地狱颇为舒适。只是无论他在做什么,吃饭,睡觉,读书,散步,总听见耳边传来呜呜呜呜的哭声。有一天,他忍不住大吼一声,你别哭了。那哭声才止息。但他那天却梦见妻子带着孩子们在山上,在自己墓前,拼命刨着地,仿佛要把自己从地里拉出来。和尚的眼前模糊了,但他打定主意非得再看一眼,可他再向他们靠近时,他们变成了一群白鹅,抖着翅膀在池塘里啄食鱼虾。

和尚醒了,他不明白这个梦预示着什么,又或者不明白自己从这个梦中期望什么。他又开始给人算命,从而知道人们生前的故事,并推演他们尚未返回的光阴。有些人嗤笑说过去有什么可算的,但他总能解读出一个不被发现的过去。无论是谁,无论享年多长,无论容貌是否艳丽俊美,他都耽溺于其中的不幸,并想象这种不幸将如何出现在他们半是老人半是孩童的脸上。这种不幸和佛说的“八苦”无关,你甚至可以感受到它的温度和色彩。这种不幸像你的家人、朋友,你镜中的影子,像鲜花在春天盛放。

一次,他看见签筒里冒出许多白色的纸条,似乎还烧着,然后很快就消失不见。这些纸条一开始只是偶然出现,渐渐越来越多,像一卷卷燃烧的纸钱。不久,他听文物贩子说,地狱最近出现了大量了不得的书画,也都留不住,一下子就消失了。

和尚请文物贩子把书画带来,那些脆弱的书卷为他展开。奇怪的是,在他手里,它们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鲜艳生动。趁它们再次萎谢之前,他用倏忽的记忆把它们临摹、抄录下来,他一开始还不熟练,几年后便能以假乱真。接着,又有许多人拿破碎的文物请他修补,拿灰烬中的字迹请他辨认。和尚因此得以见识无数世上最珍贵的艺术,陶醉其中,几十年的光阴很快就过去,一点痛苦的余裕也没有。

后面的事情正如我所听说,和尚死后成为最著名的高僧、学者、通灵师。他读完了寺庙的所有藏书,洞悉了每个人的前生后世。很多人试图学习和尚的技艺和学识,最终都成为拙劣的模仿。但人们对他本身依旧一无所知,除了陪伴他的,有一只偶然收养的老猫。

和尚倒真很爱这只猫,只有它用爪子撕他的书时,喊道:王光。

那猫知道在叫它,不乐意地喵了一声,忽然跃上窗台,消失在灌木丛中。

责任编辑陈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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