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柿有十德

时间:2021-01-05    点击: 次    来源:不详    作者:佚名 - 小 + 大

李耀岗

柿有七德,是据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所载,“俗谓:柿树有七德:一寿,二多阴,三无鸟巢,四无虫,五霜叶可玩,六嘉实,七落叶肥土。”其中,“落叶肥土”有的地方也转载为“落叶肥大可临书”,听起来都有道理。

柿子和柿树,包括于我在内的乡野生人再熟悉不过,熟悉到我们家乡晋南遍地都是,就是满山遍野也不为过。我曾在幼年时期不住地抬眼望向天际的尽头,想知道远方和更远方的模样,这是所有居于孤村陋巷的人大都渴求的一种愿望。然而,我所望去的天际尽头东西南北四向全是被一尽的柿林覆盖,郁郁苍苍,绵绵不绝。回眸近处,田野纵横、阡陌深处,无一例外最多的也是最常见的柿树。柿树于我,如黄土蒿草,似乎已是天经地义般的存在,熟悉了就漠视了,不觉它竟然有那么多的好处。古人云,君子如玉。玉有五德:仁、义、智、勇、洁。依古人的眼界与胸怀,柿比玉还多两德,七德也算是全德了,但我觉得还不够。玉离平民百姓太远,而柿就在我眼前心头,我懂得它的好。

段成式的“柿有七德”应该是以读书人的眼光看柿的品性,谓其寿其阴其霜叶可玩乃至落叶可书,大多都不是乡野农人所欣赏的,他们大多顾不上这些文雅的调性,也无此闲情。乡人对柿是寄予了寻常而隆重的希望的,闲适之人才有闲情,而农夫村人是要与柿共患难的。所以吾以为,除段氏七德外,若以乡野之人的视角看柿,至少还有三德是段氏所没有讲到的,也是文人墨客所体察不到的。

吾试言之:

一曰柿可当粮。柿本是木本粮食可果腹,可度人危难与苦厄挺过饥荒,即便不在饥荒年月,由柿制作的各种吃食也是平常百姓调胃润肠之佳品。吾幼时几枚晒干的柿丸、一把红艳的柿皮也吃得津津有味,宛如现在孩子迷恋的魔性辣条。家有巧妇,柿从青涩起便能制成各种解馋的稀茬(晋南俗语,稀罕吃食),及至红软到汁液欲滴亦可与面食杂合蒸烤成地道的土特甜品,实如汪老笔下的“最是暖老温贫之具”,世间美味亦无出其右者。

二曰柿可养家。柿乃经济作物,柿的果实和由此加工而成的食品可以为农人换来养家之费。此间虽有水晶柿、厦柿子、柿子醋等杂出乡里,唯尤以柿饼出众。农业合作社时,公粮口粮交完留下,农民口袋里靠工分并没有多少现钱,柿饼如养猪养鸡一样卖的钱算是自己的。吾乡改革开放之初,贩柿饼成为引领风气之先的能人之举,也旁证了柿饼的经济效益实属可观。或许,即便当年小户人家柿饼利润微薄,其收入都算是普通农家的一个大项,结款定例时正值年关,过年的红火里一定有柿的身影,那红火到底也是借了柿的势的。

三曰柿可暖心。与柿有交情的故人对柿的感情是别人体会不了的,远离乡土有柿时即觉离乡不远了,从此夤夜思归也有了依托。吾常在北方行走,看见柿树总觉得有家的感觉,柿树皮鳞粗粝沧桑如亲人,再远也觉得家大约就在跟前,有柿就不远了。离家在外,与柿邂逅也常有奇妙的感觉,仿佛它是一位故人,可暖心暖身,可解思乡之苦,那种天生的熟络仿佛是彼此命定的交情,经年开枝散叶,再也拆不开的。冬季,野外,柿已无果,连一片叶也不会有,但柿树依然慷慨如慈母,黑透的身躯可靠可倚可立马秋风,再不济冬季柿树之枯枝也是一捧绝好的柴火。吾幼时常去拾柴,拾的多是柿树干枯而黝黑的虬枝,如我辛苦劳作家乡父老的肤色,偌大一枝被风折断,拖回来够母亲蒸一锅馍了。吾常想,此当然也是柿之不朽功德,枯了,黑了,朽了,还可从烈火中永生,给人温暖和热量,也让人心生慰藉。

有一年,冬夜里醒来,我咂巴着舌头回味梦中浮出的一种特别滋味。许久,梦境渐至清晰,味蕾也生出甜蜜,是柿饼在暗中召唤我呢。在外工作多年,对家乡出产的柿饼已渐淡忘,多年都不曾吃到,也不想念,这种淡漠尤以在家乡明显,似乎越是产地越没觉得它是多么好的馈赠,所谓在家时一年吃不了几枚柿饼是有的,出门倒觉得成了稀罕,大概天下所有暴殄天物之事就是这么来的。梦里大约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冬天的样子,母亲最小的妹妹、我年轻漂亮的小姨来家做客。那时母亲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小姨小她十六七岁,当时尚未出阁,她是我姥娘的第六个女儿,自小被送了人抚养的,然亲不言假,看得出母亲喜爱小妹的神情溢于言表,她拿出来自己认为最珍贵的东西招待亲人———是满满一盘白霜厚得挂不住的板柿饼。用凉、甜、糯来描述也只是抓住了它的粗略印象,那样的珍品是母亲一枚枚精心制作并储藏好的,是包藏亲情的,一般不会轻易拿出来示人。那天,冬日的暖阳从东窗上斜射进来,照出一块规则的亮斑,方方正正地映在母亲新换的一块太平洋炕单上,他们姐妹盘腿坐在老院东头的炕上说话,我躲在炕箱下的被垛后头享受一枚硕大糯甜的板柿饼带来的销魂。那板柿饼,模样比现在入口即化的提拉米苏俊俏十倍,味道甩细腻香醇的巧克力慕斯几条街,那样的味道和那样的温暖作为真实场景从此就印在脑子里了。是的,那个画面,竟然被我从梦境里再次唤醒,完全都是真实的场景,真切得如时光倒流。由此,我更有理由相信味觉的忠诚和源自这种忠诚的磅礴力量。那可是柿饼呀,是我可能永远都无法回味的那种来自极品柿饼汹涌的情感闪回。

天可怜见,更加难以置信的是,天亮后我竟然意外地收到了来自远方朋友的馈赠———一盒包装精美的富平柿饼快递包裹。渭南离我们晋西南太近了,近到风气相似、风俗相随,几乎没有分别和隔膜,包括柿饼的出产和制作工艺也一脉相承,都被那条奔腾出潼关的大河染成了相同的颜色。柿饼是来自一個叫卡卡的写诗妹子,正经豪侠仗义的关中女子,冥冥之中的这种巧合,便从柿饼丝丝缕缕果肉中漫漶开来,经霜的柿饼很白很甜也很糯,是记忆中的上品,她寄来的是老家富平的柿饼,也是一盒草木山川之中蕴藏的浓郁的乡愁。是的,是乡愁,只能是乡愁。唯有与柿有关的话题,我可以一再滥情地把“乡愁”二字祭出,因为它懂,它是,也配。它竟然在我一夜醒来,就在一盒柿饼包装中打开,在不断咀嚼的齿颊间回荡,在所有食物的无可替代中唤醒,在遥远老家的柿树上轻轻摇动,在冬天带来的暖心中滋润开来。恐怕,这也是来自柿的福报吧,难怪我们古人经久不衰地以柿为喻,以求事事如意、万事如意,因为是柿和柿所蕴含的吉祥寓意从来都是包涵了你估算不到的无量功德的。

要说柿之功德,于天于地于人于兽于鸟雀皆有恩赐,你从柿之十德便可领略,从长相厮守天边的柿林便能窥见,从孤悬枝杈顶端的遗柿便知一二,还有当年顶不起眼的扫回柴房的片片柿叶,它们曾带着“晓来谁染霜林醉”的颜色积成一汪如城市海洋球一样的叶池,也带给我们少时无数无忧之乐,难怪骄傲的乡人自诩本地为“柿乡”。其实,全中国叫“柿子之乡”的地方何至一二,莫说晋南万荣、关中富平等地,南方的浙江新昌、安徽肥西等地也以“柿子之乡”为荣,好在目前尚无一地因此打无聊的争夺名头的官司。也许是大家都懂得柿本来就是寄寓美好的,何苦为此相争呢。

清人厉鹗有四句诗,“相见亦无事,别后常忆君。春风纵有情,桃花难再寻。”是说友情爱情的。于我与柿也心有戚戚然,柿与我何尝不是“相见无事”“别后常忆”呢。好在春风尚有情义,每年都带给我柿的消息,并捎话给秋风中的柿树,年年挂一树红灯等我回来。近读晋人作家玄武写到从柿树洞中摸到背上有三条道的花仡伶(一种花鼠,像松鼠),于我看来是一样的亲切,秦人笔友晓光兄笔下的卖柿子经历与我亦有同样的风尘仆仆,天下柿皆一事也。不管怎样,世间无有委屈事,人纵不知天心知,唯有柿之美意和福祉与我们的平常人生割舍不开,念念不忘。如此,吾发大愿补齐“柿之十德”,以十全之美誉让柿实至名归,以表我们之间多年不绝的遥遥牵挂和频频惦念。

责任编辑高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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